第十章 · 随便聊聊=重温旧炮？

“想去找你，随便聊聊。”

我盯着白露这句话看了会儿，回了两个字：

“来吧。”

她问周末行不行。我说行。

放下手机，公司群里正好弹出一份年度项目盘点表。表格不大，四列：项目名称、当前阶段、主要障碍、预计签约时间。

汽车项目那一行，前三格都能写，最后一格空着。当前阶段可以写“商务条件协调”，主要障碍够单独占好几行，只有预计签约时间，像相亲网站里“是否有房”后面的单选框，不能写散文。

我填了“持续推进”，系统提示格式错误。

它只认日期。

第二天开会，马总把打印出来的表格往桌上一放，指着那块空白：“这个项目，到底能不能签？”

会议室里坐着六个人，没人看我，都在看自己的笔记本。职场上的体面就是这样，大家假装没听见，给你留出独自撒谎的空间。

“外方还在评估。”我说，“几个条件要再协调。”

“我知道要协调。我问的是能不能签。”

我嘴里冒出一句：“有希望。”

“有希望是多大希望？”

百分之五十一叫希望，百分之五也叫希望。民间管后者叫做梦，公司管后者叫储备项目。这话我没说出口。

散会，马总让我把下一步节点再拆一遍，年审之前给个判断：继续，还是降级。我在“预计签约时间”下面写了一个月份，又删掉。写上去，等于给全公司提供一个以后追责的纪念日。

周末之前，白露没再多说，只发来一个大概的时间。我也没问她这几个月去了哪儿，为什么又回来。

白露说随便，我不敢真当随便。跟女人打过几年交道，这点阅读理解我还有。

我没告诉唐薇白露要来，也没告诉白露唐薇还没从我的生活里被正式删掉。两个人我都没正式说过结束。这样最省事，也最缺德。

周末晚上，门铃响了。

白露站在门外，头发比几个月前长了点，脸上没怎么化妆。她看了看我：“胖了？”

“没有，是门框瘦了。”

她笑了一下，从我身边进来，像只是下楼取了个快递，顺路回家。她没参观，也没寒暄，进门很自然地问我浴室在哪儿。她以前来过，当然知道浴室在哪儿。这问题跟问路无关，纯粹是通知。

水声响起来，我坐在那张铺着红布的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几个人正讨论一件与我无关的大事，每个人都说得像自己今晚能解决。我把声音调高一点，又调低。

白露洗完出来，穿着我的白衬衫，下摆刚好盖住大腿根，光着腿坐到书桌边。两条腿在我眼前一晃，我哪还想得起适不适合结婚。男人的判断力到这种时候，一般都在腰以下。

她手机响了，接起来跟朋友聊了十来分钟。她一开口，那股东北味全回来了，干脆，直接，句尾像带着小钩子。她一边说，一边拿手指绕湿头发。我坐在沙发上装看电视，余光一直在她腿上。

电话挂断，她没问我在看什么，走过来，没给我回忆旧情的时间，直接动手。

那不像久别重逢，更像泄愤。

可我当时没问她在恨谁。

结束以后我们并排躺着。白露侧过身，一条腿搭在我身上。

房间安静了一阵。

她说：“这几个月，我谈了一个。”

“嗯。”

“北京人，家里条件也不错。”

“挺好。”

她的手停下来：“一开始是挺好的。”

后来她断断续续地说。那个男人是北京本地人，两人相处得不错，也认真往后谈过。问题不在他们俩，在对方家里。家里不同意，理由说得很客气，大意很简单：她不在那份预设好的名单里。

北京的门很多。地铁门、公司门、小区门、家门。前三种刷卡就能进，最后一种不行。

“后来就分了。”她说。

她背过身去。

起初我以为她只是换个姿势，过了几秒，才看见她肩膀在轻轻发抖。她没哭出声，眼泪顺着鼻梁落到枕头上。刚才在我身上使那么大劲的女人，忽然缩成很小的一团。

我看着她的后背，不知道该抱，还是不该抱。胳膊伸过去，又停在半空。刚才摸哪儿都敢，这会儿碰个肩膀，反倒没把握。

我伸手碰了碰她的肩膀：“时间长了，就好了。”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干。

这句我以前也说过。失恋交给时间，离职交给时间，欠钱还交给时间。时间要是按件收费，挣得比我多。

白露没有回答。她只是把身体往后靠了一点，贴到我胸口。我抱住她，我们挨得很近，近到她每一次呼吸我都能感觉到。可她真正疼的地方，我碰不到。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比她早。窗帘缝里漏进一条光，白露还背对着我，床边扔着那件皱得不成样子的白衬衫。我拿起手机，想问她一句：那个北京男人后来还找过你吗？

字打完，我没发。

因为不管答案是什么，我都没准备好接下一句。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她昨晚那句“随便聊聊”，我终于听懂了。她在别处摔疼了，想起我这里有张床，也想起我不爱问。

而我确实没有追问。

下一个工作日，年度项目盘点会的提醒又发了下来。我重新打开那份表，汽车项目后面依然缺一个日期。马总从我工位旁经过，停下：“想明白没有？”

“再给我一点时间。”

“外方也会给你时间吗？”

我没说话。

项目能不能签，我不知道。白露会不会再来，我也不知道。唐薇那边算不算结束，还是不知道。我琢磨半天，得出一个很照顾自己的结论：姑娘太复杂。

反省到这一步，我舒服多了。毛病找到了，长在别人身上。

我重新登录了那个许久没打开的交友平台。曾妍的资料很完整：在天津念过大学，学法律，有海外经历，现在北京。文字写得清楚，没有“随缘”，没有“看感觉”，连希望对方具备什么都列了出来。

我看着她的资料，觉得跟这种人相处应该省事。她问什么，我答什么，不用猜。

我发了一句：“你好。”

聊到第三天，她忽然问：“你想找什么样的关系？”

那天下午，马总刚问过我另一个同样结构的问题：

“这个项目，到底能不能签？”

我盯着曾妍的消息，打下“能认真往下走的”。

她很快回了四个字：

“具体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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