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一枪

行动定在下午五点四十。

比对方预告的六点直播处决提前二十分钟。这是灰狼算过的时间：佯攻打响后，楼内的人需要几分钟确认情况、几分钟向头目汇报、几分钟做出判断，等他们意识到真正的杀招在楼顶，索降组已经悬在八楼窗外了。

“所有单位报告位置。”灰狼的声音压进每个人的耳麦。

“佯攻组，正面就位。”当地特种部队指挥官回应。

“狙击位，就位。”铁锤的声音从另一个频道接了进来，低沉，没有一丝波澜。

林砚带着突入组贴着楼后那栋烂尾楼的楼梯往上爬。他背着索降装具，手里是一支短管步枪，枪口装着***。

铁锤、雷管和两名当地尖兵跟在身后，五个人的脚步踩在碎砖上，几乎没有声音。

爬到烂尾楼顶层，对面公寓楼的天台摊开在眼前。

两栋楼之间隔着一道约六米宽的夹缝，下方是堆满瓦砾的后院。公寓楼天台边缘有一圈齐腰高的女儿墙，水塔、空调外机、晾着的破床单构成杂乱的剪影。要登上那片天台，得用抛钩枪把绳索打过去，再顺绳滑降、翻越女儿墙。

天台上没有固定哨——对方的眼睛在水塔里、在窗口后、在对面那栋更高的烂尾楼顶层。

也就是铁锤要去的地方。

“铁锤，报告目标。”林砚蹲在阴影里，压低声音。

铁锤此刻在距公寓楼四百二十米外的另一栋高楼楼顶。他没有马上回答，过了足有十几秒才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飞什么：“看到了。水塔上方，观察哨一个，持带瞄准镜的步枪，每九十秒换一次观察扇区，换岗间隙大概四秒。对面烂尾楼顶层还有一个，机枪，压天台和后院。”

他顿了顿。

“风从东偏北来，每秒三米，楼之间有穿堂风，会把子弹往西南带一个密位。”

林砚没有催他。

整个小队里，他是室内攻坚的专家，可在四百米外决定一个人生死的活儿，从来不是他的强项。

队里真正的专职观察员还没到位，此刻趴在四百米外那道矮墙后的，是一个重火力手、一个在老家城市里打了五年巷战的叙比亚老兵。铁锤本不该干这个，但他把眼睛贴上瞄准镜时的那种稳，是五年里在无数个屋顶上用命喂出来的。

“先打哪个？”铁锤问。

“机枪。”林砚说，“天台和后院是我们的名门，机枪一哑，佯攻一起，他们的注意力会被正门吸走。水塔那个观察哨留给第二枪，他换岗的四秒里，看不见天台。”

“明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五点三十八分。

林砚听见自己的心跳，也听见了耳麦里所有人刻意放轻的呼吸。

他抬头看了一眼斜对面，夕阳把城市轮廓烧成一片暗红，记者区的灯光已经亮起，几十台摄像机像一群蹲伏的兽，等着六点那场直播。

五点三十九分。

“佯攻组，”灰狼的声音响起，“给他们一点动静。注意，是动静，不是进攻，我不要你们真冲进去送命。”

“收到。”

下一秒，公寓楼正面广场上骤然响起密集的枪声和喊杀声。

当地特种部队对着楼顶和一楼射击孔猛烈开火，几辆加装钢板的皮卡轰鸣着冲向正门，喇叭里用阿拉伯语反复播着“投降不杀、释放人质”的劝降通告。

这是一场精心计算的表演——声势要足够大，大到楼内所有人都会本能扑向正面窗口；火力要足够“假”，假到不会真的误伤、也不会立刻分出生死。

楼内立刻有了反应。

七楼、九楼的枪手纷纷调转枪口朝正面射击，黑旗下有人嘶吼着下令。

“机枪手动了。”铁锤的声音冷静得像一块冰，“他转向正门……身体探出三分之一……”

林砚屏住呼吸。

四百二十米外，铁锤趴在矮墙后，黑色头套下露出的那只眼睛连眨都没眨，他没有急着扣扳机。

穿堂风在楼群间打着旋，他在等风最弱、目标最稳的那一瞬——那个在老城屋顶上、在无数次你死我活的对射中用战友的命换来的、不到一秒钟的窗口。

机枪手为了获得更好的射界，又往外探了一点。

风，停了半拍。

铁锤的食指缓缓压下扳机。

“砰。”

加装***的步枪发出一声沉闷的、像书本重重合上的轻响。四百二十米外，那挺刚转向正门的机枪猛地一歪，射手连哼都没哼出一声，就软软滑回掩体后面。

“机枪，清除。”铁锤报得极简。

楼内的人被正面佯攻彻底吸引，没人察觉这来自侧后方的夺命一枪。林砚已经在心里默数。九十秒一个观察周期，水塔上的观察哨此刻正盯着正门的骚乱，他的下一次换岗——

“观察哨回头了，他要看天台和后院……三、二、一。”

那个哨兵刚把枪口从正门转回来、身体随观察扇区转动的四秒间隙里，铁锤的第二枪到了。

“砰。”

“观察哨，清除。”铁锤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天台干净了，你们有大概三分钟，三分钟后他们会发现这两个位置没人回话。”

“够了。”林砚一挥手，“抛钩。”

雷管扛起抛钩枪，瞄准对面天台女儿墙后一根最粗的通风管道扣动扳机，钩爪带着绳索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夺”地一声，死死咬住钢结构，雷管用力拽了三下确认承重，回头比了个大拇指。

“我先过。”林砚抓住绳索。

六米宽的夹缝在脚下张开大口，下面是瓦砾和生锈的钢筋。他没有往下看，双脚一蹬，整个人顺绳向对面滑去，夕阳在背后把他的影子投在灰白色楼体上，像一只无声掠过的鹰。

落地、翻滚、贴墙、举枪，四个动作一气呵成。

天台上空无一人。

水塔后面，那个被铁锤击毙的观察哨还保持着靠坐的姿势，从远处看，就像睡着了。

第二名、第三名队员依次滑过来。雷管落地时带倒一个铁皮桶，发出一声轻响，所有人瞬间僵住，枪口齐齐转向天台入口。

三秒，五秒，十秒。

入口处没有动静，楼内的枪声和喊叫仍朝正面倾泻。

林砚缓缓吐出一口气，打了个手势，五个人贴着女儿墙摸到八楼窗户正上方，他将速降绳在腰间八字环上绕好，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了一眼。

八楼的窗户就在脚下三米，深色窗帘拉着，玻璃映着夕阳的血光。窗帘后面隐约传来人声，和一种很轻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林砚侧耳听了两秒，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孩子压抑的哭声。

他抬起手，在耳麦里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出突入前最后一句话：“各组，准备。三十秒后，我开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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