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悬在八楼窗外

林砚是第一个翻出女儿墙的。

速降绳在八字环上发出极轻的摩擦声，他双脚蹬着楼体外侧，一寸一寸往下放。铁锤在他上方三米，再往上是两名当地尖兵。四个人贴着灰白色的楼体，夕阳把影子长长拖在墙上。

八楼。

他在窗沿上方半米处停住，脚尖抵住一道仅容半只脚的水泥凸起，整个人悬在半空，左手控绳，右手持枪。

风从六层楼高的地方灌过来，吹得作战服猎猎作响。

楼下广场上记者区的灯光、佯攻组的枪声、皮卡引擎的轰鸣混成一片，这些声音反而成了最好的掩护——没人能在一片嘈杂里，分辨出绳子摩擦的轻响。

林砚侧过头，把耳朵贴近那扇拉着窗帘的窗户。

窗帘是厚实的深色布料，看不清里面，声音却能透出来。

最先听清的是脚步声。

两个人，一前一后，节奏很稳，正在房间里来回走动——这是看守在巡逻，不是惊慌失措的乱走。他们步幅均匀，每走几步就停一下，停留的位置恰好能覆盖房间的两个角落。

然后是哭声。

不止一个。有孩子压抑的、一抽一抽的啜泣，也有成年人低沉的、强忍着的呜咽，中间夹着几句压低了的、听不懂的欧洲语言，像是在互相安慰，又像是在祈祷。

林砚的下颌线绷紧了。

“夜莺，”他用气声说，“我在第一套窗外，报里面的手机和热源。”

耳麦里传来几秒飞快的敲击声，她的声音压得极低：“第一套，热源十个，集中在靠里的大房间。七个长时间不动，应该是被看押的人质；两个在移动，是看守；还有一个一直坐在靠窗位置，几乎不动，他周围有一个持续发射的短距信号源。”

“持对讲机的那个。”

“对，可能是现场指挥。”

十个热源，七名人质，两名看守，一个指挥，和情报上的数字对得上。

林砚却没有放松，继续贴墙听。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不动的信号源旁边，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阿拉伯语，语速很慢，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马上要在镜头前杀人的****，倒像一个在安排工作的工头。

林砚的阿语只能听懂大概，他按下耳麦，把声音转给楼下的法尔汉。

法尔汉几乎是同步地、用气声翻译过来，声音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他在说……‘让二号机位把灯调好，背景要干净，别拍到墙上的弹孔。’‘等六点整，正门动静一停就开始，先从西方人开始，一个一个来，中间留够时间，让电视台能完整播出去。’”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他还说……‘动作要快，我们时间不多，办完按预案从老地方走，东西一件都不许落下。’”

就在这段话的间隙里，房间另一头忽然传来一句中文，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地钻进林砚的耳朵。

“……别怕，别哭，哭解决不了问题。”是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南方口音，普通话里掺着一点乡音，他显然在哄身边的什么人，一字一句都努力保持镇定，“我们是来帮他们修水厂的，我们没做错任何事。会有人来的，国家不会不管我们。”

回答他的是一个年轻些的、带着哭腔的声音：“王工，都这时候了，谁还会来啊……”

“会来的。”那个被叫作王工的男人重复了一遍，语气固执得近乎倔强，“我相信会有人来的。”

林砚悬在窗外，握绳的手指骤然收紧。

简报上那三个华夏名字、“水厂援建工程师”那一行字，此刻忽然有了一张脸、一口乡音。他在异国战场上漂了五年，早习惯了用冷硬的心肠把自己和别人的生死隔开，可这句隔着窗帘、用母语说出来的“国家不会不管我们”，像一根针，冷不丁扎进他以为早就麻木的地方。

他不能报出番号，不能说出身份，甚至不能让同胞知道来的人是谁。

但他能把他们活着带出去。

林砚的眉头微微一动。

——东西。一件都不许落下。

狂热的****在处决人质前，会念叨教义，会高喊口号，会情绪激动。可这个人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而且这人竟然在关心机位、灯光、背景墙上的弹孔，关心办完事后“东西”能不能全部带走。

这不像是一场歇斯底里的屠杀。

像是一场被精心安排、要在特定时间播放给特定人看的演出。那些人质的命，在他们眼里不是目的，像是筹码，是一段要在六点准时送上全世界电视屏幕的画面。

林砚悬在窗外，后背的衣服已被冷汗浸透，山风一吹，凉得刺骨。他忽然想起五年前那条河沟——那批没有标识的反坦克导弹，那些专业得反常的押运者，那份把他们引进伏击圈的“情报误判”。

同样的冷静，同样的精确，同样的“一切都经过计算”。

他一直以为自己追的是一群****。可越靠近，越觉得自己面对的是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

“林。”铁锤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极轻，“西侧，雷管他们就位了。”

林砚抬眼，隔着楼体看不见西侧的情况，但他在心里默数着时间。九十秒的窗口，从他破第一扇窗开始算。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窗帘。缝隙里透出一点晃动的人影，那人影走到房间中央，似乎在摆弄什么设备，紧接着，一个孩子的哭声变大了些，又立刻被大人死死捂住，闷成一声压抑的呜咽。

林砚闭了一下眼。

他想起很多年前，老周在训练场上说过的话。那时候他们还是新兵，练索降，他第一次悬在十几米高的墙上，腿肚子打转。老周在上面笑他：“林砚，你记住，挂在绳子上的时候最忌讳想太多。你只需要想一件事——窗户里面，有没有人在等你去救。”

“有。”林砚在心里回答了一个字。

他睁开眼，眸子里那点因回忆而起的波动已经消失，只剩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他抬起左手，对耳麦无声比出倒计时手势，同时把身体微微荡离墙面，给破窗留出角度，右手从背心里取出一枚震撼弹，咬掉保险销，含在指间。

“雷管，”他用气声说，“我开窗后九十秒，你打第二套。”

“收到。”西侧传来雷管压得极低的声音，这个平时最爱吹牛的墨西国人，此刻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铁锤，我下去之后，你封死窗口，一个都不许从里面往外跑，也不许有人从走廊往里增援。”

“明白。”铁锤的枪口已经稳稳压住窗沿。

林砚深吸一口气，把肺里的空气缓缓吐尽。

楼下，正门的佯攻枪声正酣。夕阳沉到城市轮廓线上，六点差九分。

他盯着那扇窗帘，在心里数完最后三个数。

三、二、一。

林砚猛地蹬墙，整个人连同速降绳向前荡起，借着回荡的力道，裹着战术靴的双脚狠狠踹向那扇玻璃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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