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门后

玻璃碎裂的声音被楼下的枪声盖过了大半。

整扇窗连带着窗帘向内塌陷，林砚没有立刻冲进去。他先把指间那枚震撼弹顺着破口掷进去，同一瞬间侧身、闭眼、张口——抵御声光冲击的标准动作。

“砰！”

一声沉闷的爆响在房间里炸开，强光透过眼皮仍是一片惨白，尖锐的爆鸣震得人耳膜生疼。

林砚等的就是这三秒。

他松开一段速降绳，整个人像一颗坠石撞破残存的窗框，翻滚着落进房间，落地的瞬间已经单膝跪地、枪口前指。铁锤紧随其后，从另一个方向破窗而入，两名当地尖兵跟着滑降。

“进！进！进！”

林砚的吼声和枪口一起扫过房间。

这是一间被打通了的客厅，窗帘紧闭，几盏惨白的灯亮着。屋子中央，六七个人质双手被扎带反绑，头套或眼罩被摘到一半，正挤在墙角瑟瑟发抖。

震撼弹的强光让他们也陷入短暂恍惚，有人发出惊恐的尖叫。

两名看守就在人质两侧。

距离最近的那个刚从眩晕中挣扎着抬头，手已经摸向腰间的枪。林砚没给他机会，两发点射，精准打在他持枪的肩膀和胸口的交界处，刻意避开人质方向，子弹嵌进对方身后的承重墙。

那人惨叫着倒退，枪脱了手。

另一个看守反应更快，他没去捡枪，而是猛地扑向墙角的人质，一把抓住那个被叫作王工的华夏工程师，想把他拽起来当人肉盾牌。

“砰。”

是铁锤。这个魁梧的叙比亚人破窗后甚至没完全站稳，枪口却已经稳稳咬住目标。一发子弹从那看守的手腕穿过，对方抓向人质的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垂下去，铁锤面无表情补上第二发，那人直挺挺栽倒。

“人质低头！都趴下！”法尔汉的声音从楼下通讯频道里炸响，他用阿拉伯语、库尔德语和结结巴巴的英语轮番吼着同一句话，“救人的来了！趴在地上别动！手放头上！”

人质们听懂了，连滚带爬伏倒在地，哭声喊声混作一团。

林砚没有去看那两个被击倒的看守。室内清剿最忌在一个清空了的角落停留——你盯着倒下的敌人时，真正的威胁往往在你还没打开的那扇门后面。

“铁锤，控场，看住人质和窗户。”他飞快下令，“阿米尔，跟我清里间。”

被点到名的当地尖兵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稚气，握枪的手却很稳。他咽了口唾沫跟上林砚，贴到通往里间卧室的那扇门侧。

门是关着的。

林砚背贴门侧的墙，抬手比了个战术手势：我开门，你先看右，我看左。

阿米尔点头，呼吸有些急促。

门把手上没有线。门轴在外侧，门向里开。林砚用两根手指轻轻搭上门把手，缓慢地、几乎不发出声音地往下压——他没有贸然推开，而是先压出一道缝，借着缝隙观察地面。

地面上没有绊线。

他心里那根弦却没有松。对方是连反制枪、跳频电台、反监听纪律都有的专业对手，这种人布置诡雷，绝不会用一眼就能看见的明线。

“阿米尔，”林砚用气声说，“门后，别急着进，先——”

话没说完。

那个年轻尖兵或许是太紧张，或许是太想证明自己，他没等指令，在林砚压开门缝的瞬间，肩膀一沉，一脚踹开房门，端枪就往里冲。

“别——！”

林砚的吼声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

阿米尔的脚踩进门内第一步，触发了门后一块松动地板下的压发装置。

没有火光冲天的爆炸，只有一声相对沉闷、却近在咫尺的“砰”，像有人在耳边狠狠摔上一扇铁门。

那不是用来炸死整间屋子的诡雷，而是专门为“第一个冲进门的人”准备的、定向的小型破片陷阱。

阿米尔闷哼一声，整个人被一股力量掀得向后倒飞，重重摔在门框上。他的右腿和小腹瞬间被血浸透，枪脱手滑出老远，人在地上蜷成一团，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破碎的惨叫。

“阿米尔！”

林砚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一把将他从门口拖回承重墙的死角。温热的血立刻洇湿他的手套和袖口。他飞快扫了一眼——伤在大腿外侧和下腹边缘，破片咬得很深，但暂时没命中大动脉，人还清醒。

“缝合针！”林砚冲耳麦吼，“第一栋，八楼，门后诡雷，有人破片伤，下肢加腹部，人清醒，立刻上来！”

“妈的。”缝合针的声音里没了平时的黑色幽默，只剩职业性的急促，“按住出血点，用力按，别管他喊疼，我三分钟到。”

林砚扯下止血带死死扎在阿米尔大腿根，又掏出压缩纱布按进他腹部伤口。阿米尔疼得浑身抽搐，眼睛瞪得溜圆，死死抓着林砚的袖子，反复念着他听不懂的当地话。

“看着我。”林砚腾出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强迫他对上自己的眼睛，声音稳得像一块石头，“你死不了，听见没有？医生马上到。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呼吸。吸气——对，呼气——”

阿米尔的眼神在他平静的声音里勉强聚焦，抽搐的身体稍稍缓下来。

林砚心里却没有半分平静。

他抬头看向那扇被踹开的门、门后那块被血染红的地板，瞳孔深处一点寒意沉下去。

陷阱藏在门后、藏在地板下、藏在“第二个冲进门的人”才会踩中的位置——布置它的人太清楚清房流程，知道第一个人会贴墙、压门缝、先观察，于是把杀招留给跟在后面、警惕性稍纵即逝的第二个人。

这不是给政府军准备的陷阱。

这是给他们这样专业的突击小队，量身定做的。

对方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有专业的人从楼顶索降、破窗、清房。

他们在等。

“林。”铁锤控住客厅后凑过来，看了一眼门后的陷阱，又看一眼地上的阿米尔，戴着头套的脸沉得能滴出水，“他们算到我们会这么打。”

“嗯。”林砚站起身，抹了一把脸上阿米尔溅上的血，声音冷得没有温度，“他们不仅算到了，还很了解我们。”

他重新端起枪，目光越过那扇门落向里间——那里还有最后一个热源，那个一直坐在窗边、持对讲机的现场指挥。

“夜莺，”林砚问，“窗边那个信号源，还在吗？”

夜莺的声音顿了一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在……但是林砚，从你们破窗到现在，他一次都没呼叫过增援，也没试图逃跑…他就坐在那儿。”

林砚的脚步，在卧室门口停住了。

一个现场指挥，在据点被攻破、手下被击毙、陷阱只伤到一个人的时候，既不求援，也不逃跑，只是安静地坐在原地。

这更不符合任何一种他见过的****的反应。

除非——他坐的那个位置，本身就是他要完成的最后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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