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沙坑

出发定在傍晚。

沙漠里昼夜温差大，白天的地表能烤熟鸡蛋，车队只能趁着黄昏到凌晨这一段窗口突进。基地的空场上，出发前的准备忙而不乱，每个人都在做自己最熟的那件事，像一台机器在出征前上紧每一颗螺丝。

蜂鸟蹲在他那排无人机旁边，给最心爱的一台装上刚改装好的反干扰模块——公寓楼那台被反制枪击落的“鸟”，让他心疼了整整两天。他一边接线，一边在机身上贴一张卡通小鸟的贴纸，嘴里还哼着一支跑调的歌，哼到高音处破了音，被雷管扔过来一只空水壶。

“我说蜂鸟，能不能闭上你那五音不全的破嘴….”雷管靠在车边，举着卫星电话，声音突然一下子柔得能滴出水，和刚才骂人时判若两人，“哎老婆，是我……没事，我能有什么事，好着呢，一顿三碗饭……孩子睡了？你让他听爸爸说两句……”

他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眶，赶紧仰头把那点不经意的湿意憋回去，等挂了电话，才冲旁边的人咧嘴，“我的两个双胞胎，刚会叫爸爸。”

没人笑他。

铁锤坐在弹药箱上擦枪，擦得很慢、很仔细，黑色头套拉到鼻梁以下，露出的下巴上有一道旧疤。林砚走过去，递给他一根没点的烟。

“你在阿勒颇，打了五年？”林砚问。

“五年零三个月。”铁锤把枪机拉到位，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家没了，老婆孩子没了，房子炸成坑。”

“你加入游隼…”林砚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是为了给他们报仇的？”

“有人问我要不要继续拿枪，是不是为了报仇…”他抬起头，那双深目里没有泪，只有一种烧尽之后的平静，“仇报不过来…我，是为了能多救出来几个，还没被炸成家破人亡的人。”

林砚点点头，没再说话。有些话，同一种人之间，点到就够了。

他往医疗车那边走去，正撞见法尔汉躲在车后打电话。这个平时张口闭口加钱的市侩向导，此刻背对着人，声音压得又软又急：“……钱我这次回去就凑齐，你跟医生说，透析一次都不能停，听见没有？我妹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他说不下去了。

林砚没有出声，等他挂了电话，才走过去，把一个装着钱的信封塞进他手里——那是他自己垫付的、提前支取的一部分酬劳。

“给你妹妹治病。”林砚说，“沙漠这一趟，你跟到外围就行，不用进去。”

法尔汉捏着那个信封，嘴唇动了动，市侩的笑容第一次挂不住，半晌，只憋出一句：“林组长，你这人……你这人挺会做生意。”

缝合针守在医疗车里。重伤的炸弹手已经在半小时前断了气，到死也没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阿米尔腿上缠着厚厚绷带，正冲林砚比画。

缝合针一边清点医疗包，一边头也不抬地对林砚招手：“过来，你该换药了。”

他拆开林砚小臂上被炸弹手咬出的伤口，重新清创、上药、包扎，动作利索，嘴上依旧不饶人：“你说你，扑炸弹也就算了，还把胳膊往人嘴里送。我当这些年队医，没见过这么不把自己当回事的组长。”

“他要是引爆了，你今晚得给一屋子人收尸。”林砚看着他包扎，忽然说句，“谢谢。”

缝合针的手顿了一下，没接话，只是把绷带系得更紧了些。

林砚的目光从这些人身上一一扫过。

他想起公寓楼里，是蜂鸟的无人机冒着被击落的风险，替他照清了八楼窗帘后的死角；是雷管和他一起，用三个人的重量死死压住那个炸弹手；是铁锤一枪一个，替他拔掉了楼外的观察哨，又在爆炸前一瞬扛起最后一名人质冲出门；是缝合针，在烟尘里把阿米尔和三名人质一个个从鬼门关拽回来。

这些不是抽象的名字，不是档案里的编号，是短短两天里，和他在同一栋楼里淌过血、把后背交给他、也把命交到他手上的活人。

整备到尾声，林砚绕到补给车另一侧取弹匣，看见车场角落还站着一个人。

是靶场上那个芬兰女人，他怎么来了？

她没领随队装具，也没登车，兜帽拉着，靠在车头横一杆不属于她的长枪，安静看队伍把自己一辆辆装进车里。

“调令还没下来？”林砚走过去。

“下来一半。”瞎子的声音平得没有起伏，“人能在基地待着，枪不许在任务里响，沙漠这趟我去不了。”她摸出一颗水果硬糖，没吃，只把糖纸在掌心压平，放进那个旧铁盒，“亲眼确认一个该死的人，压一张。压满这盒，我就退役。”

林砚没问盒里已经有多少。“观察位，还是铁锤兼。”

“好枪手和好观察员是两回事。”那双很浅的灰蓝色眼睛移到他脸上，停了一秒，“沙漠开阔，四百米外有没有第二双眼睛，区别是你们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她脸上极淡地牵了一下，“替我盯着他，别让他逞能。等章盖完，我来替你们盯背后。”

集合哨响了。林砚点点头，拎着弹匣归队。

夜莺最后走过来，把一台加密终端交给他看。

屏幕上，沙漠中转站的卫星图一片死寂，那个红点静静钉在黄沙之间。她告诉他，第三块模块被她锁进了只有她能打开的设备箱，“跟我走，比放哪儿都安全。”

“中转站有多少人？”林砚问。

“根据情报显示，十五到二十个武装人员，少量轻火力。”夜莺说，“当地部队在一百公里左右外围布控，真正进围墙拔点的，还是我们游隼。”

十五到二十个，一座废弃中转站，一批需要截下的导弹。

林砚盯着那张图，心里那根职业本能的弦轻轻动了一下——公寓楼的情报那么准，这一次的情报又来得这么完整、这么及时，顺得几乎挑不出毛病。可他没有理由拒绝，也没有证据怀疑，只能把那一丝异样压下去。

灰狼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

“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林砚没有回头，“公路那天，你手下明明在，却看着我打。后来又亲自上门，把我招进游隼。你当初，为什么偏偏找上我？比我能打的人，不会少。”

灰狼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砚以为他不会回答。

“这个问题，”他终于开口，望着西南方向越来越暗的天色，那根没点的烟在嘴角一动不动，“等你活着从沙漠回来，我再告诉你。”

林砚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天色彻底黑下来的时候，车队熄灭大灯，一辆接一辆驶出基地，像几头伏低了身子的兽，一头扎进西南方向无边无际的沙漠夜色里。

林砚坐在头车，枪横在膝上。贴身的内袋里，两块碎片随着车身轻轻硌着他的肋骨；第三块，在夜莺身后的设备箱里。

他想起五年前那条结冰的河沟，想起老周、小孙、大刘最后留在火光里的脸——那一次，他带着三个人进山，最后只有他一个爬了出来。这是他五年来，从不敢深想的一笔债。

车窗外，月光下的沙丘一座连着一座，像凝固的浪。

车厢里很静，这些满身毛病、有人贪财有人嘴毒、有人背着一整个碎掉的家的人，此刻都活生生地在他身后。

林砚缓缓握紧了枪。

这一次，他想试试，能不能把身后这一车里活生生的人，一个不落地，带回家。

车队碾过最后一段碎石路，前方的沙漠彻底沉进黑暗，什么也看不见，像一张静静张开、等待着什么坠落进去的嘴。

三百公里外，那座废弃的中转站，正伏在沙海深处，无声地等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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