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沙海行军

沙漠的夜，是从脚底开始冷的。

车队离开公路之后，最后一点人类世界的痕迹也被甩在了身后。手机信号早在两个小时前就归零了，车载电台里只剩下卫星链路的底噪，像谁在很远的地方缓慢地炒着一锅沙子。

林砚坐在头车副驾，背囊贴着后背，枪横在膝上。窗外没有路，只有前车尾灯在沙尘里晕开的两团暗红，和月光下起伏不定、像兽脊一样的沙梁。

“还有多远？”他问。

开车的是铁锤。这个叙比亚男人把头套拉到鼻梁，只露出一双在黑暗里也亮得发冷的眼睛，一只手搭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夹着支没点的烟——战场纪律，这会儿全队没人抽烟。

“一百一十，也许一百二十公里。”铁锤的声音从头套底下闷闷地传出来，“夜莺给的坐标，在一片老石油设施里头。我知道这种地方，七十年代Y国人挖的井，油采干了，人走了，只剩下围墙和锈铁。”

“你对沙漠很熟？”

“我在离这儿三百公里的地方守过四年公路。”铁锤顿了顿，“那时候我还有家。”

林砚没再接话。他知道铁锤的家是怎么没的，全队都知道，没人会蠢到去揭那层痂。

对讲机里忽然插进一个年轻的、带着嘻哈腔的声音：“头车头车，我是蜂鸟，报备一下啊，我的一号鸟已经放出去了，高度四百，在咱们前头十五公里扫航线。沙漠真干净，干净得我屏幕上一个热信号都没有，甚至连一只野狗没有。”

“闭嘴，保持静默。”夜莺的声音紧接着切进来，比平时冷，“从现在起全频道压到最低，每十五分钟一次状态通报，多余一个字别说。我在压这一带的民用频段和雷达回波，你们电台功率越大，我这活越难干。”

蜂鸟悻悻地“哦”了一声。

林砚偏头，透过后窗看了一眼中间那辆通讯车。车厢被改成一个小小的电子战舱，夜莺缩在那堆屏幕和天线中间，被冷光照着，像一只守在网中央的蜘蛛。

“头儿什么位置？”他按下通话键问。

“在你们后头六十公里的前沿起降点。”回答他的是灰狼。

信号经过卫星中继，带着一点空旷的延迟，“老鱼的飞机在那儿等着，进攻发起前二十分钟我升空，到你们头顶给你们看着后背。地面这一摊子，林砚，从现在起归你。”

这是林砚第一次在电台里听见“老鱼”这个名字。

没等他问，灰狼像是猜到了，又补了一句：“飞行员，米洛什，巴尔干人，我们都叫他老鱼。这人开过的东西比你见过的都多，嘴也比谁都碎。他那架飞机是咱们今晚唯一一双高过沙梁的眼睛，——都给我活着，别让老鱼白跑一趟。”

“收到。”林砚说。

通讯重新归于静默。

林砚望着窗外翻涌的沙梁，想到了一双缺席的眼睛。

沙漠是最吃观察手的地形，一道沙梁背后就能藏下一整支人马；公寓楼那一关，还能让铁锤在四百米外的楼顶临时兼着，可靶场上那个芬兰女人的调令，到底没赶在出发前盖完章。

这一趟，头顶有老鱼的飞机、有蜂鸟的无人机，地面纵深那道最该有人替他们观察的侧翼，是空的。

车队在黑暗里走了很久，沙漠的温差不讲道理，白天能把铁皮晒得烫手，后半夜的风却带着砭骨的凉，从车门每一道缝隙里钻进来。林砚呼出的气在车窗边缘凝成一层极薄的白雾，又很快被体温烘干。

他没有睡。他在数。数沙梁起伏的间隔，数天边星星的位置，数自己心跳的频率——这是老周在高原上教他的，长途接敌，别让自己睡着，也别太兴奋，去数些没用的东西，把心数静。

老周说，子弹不打心静的人。说这话的老周，后来被一颗从两指宽缝隙里钻进来的子弹打死了，大概也没来得及验证这句话。

林砚把翻上来的那点东西按了下去。

凌晨三点，车队在一道背风的沙梁后面停了下来。

“集结点。”夜莺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压得极低，“再往前七公里就是中转站，发动机的声音他们有可能听见。剩下的路，徒步。”

车队停下，三辆车依次熄火。。

林砚推门下车，脚一落地，细沙就灌进了靴筒。他没有急着动，先在原地站了几秒，让眼睛适应黑暗，让身体从颠簸里醒过来。

黑暗中，队员们像无声的水一样从车里渗出来，各自整备。

雷管背着他那包****，落地的第一件事是拍了拍贴身的口袋，确认钱包还在，这才咧嘴冲林砚比了个手势。

缝合针背着那个比武器还沉的医疗包，睡眼惺忪地靠在车轮边，一边往战术背心上挂止血带，一边含混不清地嘟囔：“我先声明啊，等会儿谁要是把自己弄出个我缝不上的口子，我做鬼也不放过他。”

当地部队派来协同的两名尖兵也下了车。一个年纪大些，沉默寡言；另一个看着不到二十岁，一张娃娃脸，抱枪的动作却很爱惜，像抱着自家最值钱的牲口。

法尔汉留在驻地看守俘虏，今晚带路，临时落到了这个年轻尖兵身上。

“优素福。”年轻尖兵凑到林砚身边，压低声音，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自我介绍，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很，“这一带我来过，我表兄以前在那个站上修过输油管，我给你们带路。”

林砚看了他一眼。这孩子紧张，却兴奋，那种第一次跟着精锐行动、急于证明自己的劲头，隔着三米都闻得出来。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年轻脸。五年前的小孙，也是这样。

“跟在我后面，别超过我。”林砚只说了这一句，“我说趴下，你就把脸贴到沙子上，不管听见什么，能做到吗？”

“能！”优素福答得太快，声音里那点雀跃怎么都压不住。

他蹲下身，就着夜莺架起来的便携终端，最后看了一眼无人机回传的画面。

屏幕上，七公里外那座废弃中转站静静伏在沙海里。一圈半塌的围墙，两座锈成红褐色的瞭望塔，几栋低矮平房，一个早没了油的装卸场。没有灯光，没有炊烟，只有风穿过空房子，卷起一道道极细的沙痕。

太静了。

林砚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

夜莺站在他身侧，抱着胳膊，镜片反着屏幕的光，忽然轻声说了一句：“热信号很少。我把灵敏度拉满了，围墙里头能确认的人体热源，只有十一二个，比情报说的十五到二十还少。而且……”她抬起头看林砚，眉头轻蹙，“他们散得很开，东一个西一个，不像在布防，倒像是在睡觉，很不正常。”

林砚微微皱眉，隐约有些不安——一支马上要交接一大批反坦克导弹的武装，在交货前几个小时，连个像样的外围警戒都没有…

风从沙漠深处吹过来，干燥，白天的灼热褪尽了，只剩一股铁锈和沙砾的味道。他贴身口袋里那两块碎片，随夜风传来一点凉意。

他伸出手，在屏幕那圈围墙上慢慢划了一道，最后停在两座瞭望塔之间那片缺口上。

“是不正常。”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屏幕里那座沉睡的废墟，“可我们没有第二条情报。”

他站起身，把终端交还给夜莺，抬眼望向七公里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出发。”他说，“都把眼睛给我睁大一点——越是这种安静的地方，越可能在你看不见的沙子底下，埋着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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