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合拢的口袋

“报数。”林砚说。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两个字出口的时候有多平静。那种平静不是不怕，是怕到了头，身体反而把所有多余的情绪都关在了门外，只剩下了本能。

蜂鸟的手指在屏幕上抖，声音却被职业本能拽着，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南边……十一辆，东边八辆，西边六辆，可能还有，沙尘太厚我的鸟穿不透，这是我能确认的。每辆车后斗都架着东西，重机枪，有几辆还拖着……拖着管子，我看不清是火箭还是别的。林哥，二十五辆往上，人头两百都打不住。”

两百。

他们连车带人，加上几个当地尖兵，一共八个能战斗的。

“夜莺。”

“我在试。”夜莺的声音从通讯车的方向传来，又急又快，键盘声密得像雨点，“他们一进范围就开了电子压制，功率大得离谱，是军用的干扰机。我们的卫星通讯链路在掉，无法联系到灰狼，无人机控制距离在缩短，我快要看不住蜂鸟的鸟了。”

林砚背后浸出冷汗：这不是一支临时拼凑的地方武装能带的东西，这是正规军的电子战配置。

从那根崭新的天线，到眼前这套电子压制，所有的细节都在说同一句话：钓他们的，根本不是卡达米亚之鹰那群不入流的外围武装，而是一只、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队伍。

灰枢，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恐怖组织…..

“上车，能不能冲出去？”铁锤已经跨上了突击车，一把掀开重武器的防尘罩，红着眼睛吼，“我在前面开路，趁他们还没合拢，往南硬撕一道口子！”

林砚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屏幕上那三道高速逼近的沙尘线，在心里飞快地算账。

皮卡比他们的越野车轻，在沙地上更快，也更熟悉地形。他们一旦放弃围墙冲进开阔地，就是把自己的侧后让给二十五辆车的重机枪追着打。沙漠里没有第二条沟、第二块石头能让他们藏，跑不出十公里，三辆车就会被打成三堆燃烧的铁。

跑，是死。

“不能跑。”他咬着牙说出这三个字，“开阔地是他们的主场，我们的轮子跑不过他们的子弹，灰狼的直升机只能载四个人……回院子，依托围墙和房子阻击。他们想抓我们，没那么容易。”

“可我们就八个人！”优素福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哭腔。

“八个人，有掩体，有雷管的炸药，有夜莺的干扰，有头顶那架飞机。”林砚一把抓住这个年轻尖兵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对方生生打了个哆嗦，“他们两百人，在一片没有遮蔽的沙地上，要仰攻一道围墙，没那么容易……优素福，看着我，现在害怕是对的，但从这一刻起，把你的害怕装进你的枪里。”

优素福抬起头，对上林砚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他想象中的疯狂，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镇定，像结了冰的水面。

“你表兄不是在这儿修过输油管吗？”林砚说，“等会儿我用得上你。现在，去把那些牧民都赶到最结实的那间屋子最里头，让他们趴好，不管听见什么都不许出来。这是你能为他们做的，也是你能为自己做的。去。”

优素福愣了半秒，重重点头，转身冲向那间挤满人的大屋。

“都听我布置。”林砚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语速快而清晰，“铁锤，突击车不开出去，横在装卸场北口当移动火力点，你的重火力给我封死北边——北边暂时没车，那是我留给自己的后门，也是他们最可能补的口子。雷管，围墙所有豁口、所有能让车冲进来的地方，给我布雷，能布多少布多少，我们不缺炸塌这座破院子的东西。缝合针，把医疗点设在中间那间最厚的平房，水和弹药都搬进去。蜂鸟，无人机全部放出去，我要他们每一辆车的位置，鸟掉一架你给我补一架。夜莺——”

他顿了一下。

“卫星链路能保多久保多久。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我要头顶那架飞机一直能听见我说话。”

“明白。”夜莺的回答只有两个字，键盘声没有停。

部署像水渗进沙地一样落了下去。

铁锤把突击车开到北口，跳下车，用工兵铲疯了似的往车轮下铲沙，把那辆车彻底垫成一座不会移动的火力点；雷管背着炸药包沿围墙飞跑，每到一个豁口就蹲下身，手指在沙地上飞快地比量着射界和起爆角度，嘴里念念有词。

林砚没有催他。他知道这个平时把老婆挂在嘴边、张口就吹牛的墨西国人，一旦手指碰到雷管和导线，就会变成全队最安静、也最可靠的那一个。

林砚抬起电台：“灰狼，老鱼，地面报告，我们被合围，敌兵力二十五车以上、两百人以上，带军用电子压制和重武器。我们放弃突围，退守中转站。请求空中支援，请求外围当地部队立刻向我靠拢。”

电台里先是一阵电流的杂音，随后是灰狼的声音，那声音经过卫星中继，又被干扰撕扯着，断断续续，却稳得像一根钉在风里的桩：“收到……林砚，外围最近的友军在九十公里外，他们赶不到。老鱼……老鱼是你头顶唯一的东西。”

“我知道。”

“那就听我的。”灰狼的声音陡然凌厉，“别想着赢，想着拖住。他们设这个局，是要把游隼整支吃掉、做成一场‘遭遇战全军覆没’的干净账。你只要在天黑之前不被他们吃掉，这笔账他们就做不干净。拖到天黑，沙漠是你的朋友。听懂了吗？”

拖到天黑。

林砚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此刻刚过清晨六点，距离天黑，还有整整十二个小时。

“听懂了。”他说。

“地面的小子们。”老鱼的声音插了进来，那股子巴尔干絮叨底下，压着一种林砚此前没听过的、老飞行员特有的紧绷，“你们专心对付地上的，天上交给我。我先拉高，把他们的车队分布给你们标出来——”

老鱼的话戛然而止。

紧接着，林砚听见电台里传来一声极短促的、蜂鸣般的电子音，那声音他在红翼的战场上听过，每一个直升机飞行员都对它刻骨仇恨——红外锁定告警。

“糟糕，有东西咬住我了！”老鱼在电台里吼了一声，那声音第一次变了调，“他们皮卡上拖的不是管子，是防空——”

林砚猛地抬头。

晨光刺眼。他看见北边低空那架直升机猛地一侧机身，朝着太阳的方向拼命拉起，机腹下抛出两枚燃烧的诱饵弹，两团炽白的火球拖着烟迹坠向沙海，一明一灭，像两只仓皇坠落的火鸟。

而在更远的沙梁背后，一道细细的、灰白色的烟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蜿蜒升起，像一条从沙漠里弹弹射而来的毒蛇，死死追着那架仓皇攀升的直升机，越追越近。

“老鱼，老鱼！”林砚失声喊了出来。

沙海里，第二道烟迹，紧跟着，从另一个方向升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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