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天上的眼睛瞎了

第一发防空弹被诱饵弹骗了过去。

林砚眼睁睁看着那道灰白色的烟迹在半空中迟疑了一下，像一条嗅到错误气味的蛇，猛地一摆头，扑向了机腹下坠落的那团炽白热源，在距离直升机几十米的地方炸开成一朵小小的、刺眼的火球。

“漂亮！”蜂鸟失声喊出来。

可这一声“漂亮”还没落地，沙梁背后，第二道烟迹起来了。

不是从同一个方向。

第一道烟从南边来，逼着老鱼朝着太阳、朝着北边拉高；第二道烟，却阴狠地等在他规避的必经之路上，从西边的沙梁后斜斜地捅上来，掐的正是诱饵弹刚刚抛空、机身姿态最僵的那一瞬。

林砚的呼吸停了。

他不是飞行员，可他打过五年仗，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能在飞机规避路线上提前埋伏第二个发射点的人，不是临时起意，是把老鱼会怎么躲都算好了。这是一张给直升机准备的网，从他们踏进院子的那一刻起，就张在头顶了。

电台里，老鱼骂了一句巴尔干口音极重的脏话。

没有第三枚诱饵弹了。

林砚看见那架直升机做出了一个近乎蛮横的机动，整个机身侧立起来，旋翼几乎扫到沙梁，硬生生要从那枚弹的动力射程边缘蹭出去。那个动作漂亮得让人心悸，是三十年飞行时间堆出来的本能。

但导弹比他快。

火光在尾梁的位置闪了一下，不大，像谁在太阳底下划着了一根火柴。紧接着，一股黑烟从直升机尾部甩出来，那架原本灵活得像水鸟的机器，姿态陡然一沉，旋翼的声音从均匀的轰鸣变成一种撕心裂肺的、金属被强行扭断的怪响。

“尾桨没了……”蜂鸟的屏幕前，他的脸瞬间没了血色，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林哥，他尾桨没了，他在转——”

直升机开始在天上不可控制地自转，一圈，两圈，像一片被风卷起的铁皮。

电台里全是杂音，老鱼的声音却在这要命的关头奇异地稳了下来，稳得近乎温柔，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都坐稳了……谢尔盖，头埋下去，手抱好。三十年了，老子说过，除了棺材什么都会开……一架没了尾巴的破飞机，难不倒我……”

然后是灰狼的声音，被旋翼和撕扯的风割得支离破碎，却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地砸进每一个人的耳机。

“游隼地面……听我命令。”

林砚一把抓起电台：“头儿！”

“我和老鱼……要在你们西北四公里的沙地里迫降，飞机回不去了。”灰狼喘着气，背景里是密集的警报声，“从现在起，空中没有了，外围友军距离这里九十公里，赶不到了。游隼地面指挥权，我交给林砚。所有人——”

那道声音顿了一下，林砚几乎能看见这个断了半截手指的老狐狸叼着那根烟、在打转的机舱里死死抓着扶手的样子。

“——听林砚的，他能带你们回家。”

“头儿！”林砚第二次喊他，喉咙发紧。

“林砚。”灰狼最后说了三个字，信号已经开始被电子压制一层层剥掉，那声音遥远得像从水底传上来，“别学五年前……别硬扛。该走的时候，走。”

“沙……”

最后一个字被一片雪白的杂音吞没。电台里只剩下电子压制特有的、有节奏的嘶嘶声，像谁在他们头顶缓缓拉上了一道厚重的铁幕。

林砚攥着那台彻底变成废铁的卫星电台，指节发白。

天上，那架自转的直升机没有摔下来。它拖着黑烟，在老鱼近乎神迹的操纵下，顺着自转的力道，一点一点地、歪歪扭扭地滑向西北方向的沙海深处，最终越过一道沙梁，从所有人的视线里消失了。

又过了几秒，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和一小团腾起的、很快被风吹散的尘烟。

林砚死死盯着那个方向，胸口像被人塞进了一块烧红的铁。

他不知道灰狼和老鱼是死是活。他甚至不能分出一个人、一辆车，朝四公里外那个方向看一眼。

因为就在直升机坠落的同一刻，沙海里那二十五辆皮卡，已经逼到了距离围墙不到两公里的地方。

“林哥！”铁锤在北口吼，“车停了！他们在两公里外停下了！”

林砚强迫自己把目光从西北方向拽回来。

他爬上半截断墙，举起望远镜。

镜头里，那些皮卡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借着直升机得手的气势一拥而上，而是在两公里外的沙地上从容地散开，一辆挨着一辆，摆成一个巨大的、稀松的弧形，把中转站严严实实地兜在弧心。车停稳之后，后斗里的武装人员跳下来，不慌不忙地架设重武器、挖简易射击位，动作整齐、安静，没有一个人胡乱开枪。

他们不进攻。

他们在扎营。

林砚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打过被人猛攻的仗，那不可怕，猛攻意味着对方急、对方怕夜长梦多。可眼前这些人不急。他们像一群经验丰富的猎户，把猎物赶进了预先挖好的陷阱之后，并不急着跳下去和猎物拼命，只是守在陷阱的每一个出口，点起篝火，安安静静地等里面的猎物自己耗尽最后一点力气。

“他们在等什么？”优素福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林砚身边，年轻的脸在晨光里惨白如纸，“他们……他们为什么不冲？”

林砚没有放下望远镜。

他看着那道弧形包围圈上，几个挎着枪的人甚至已经蹲在车边，就着阴凉喝水、啃饼，仿佛他们要守的不是一场围歼，而是一桩再寻常不过的、按工时计费的活计。

“在等我们渴死，饿死，子弹打光。”林砚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冷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在等天黑之前，我们自己先垮掉。”

他放下望远镜，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他们连夜闯进来的废墟。

半塌的围墙，空荡的库房，锈死的叉车，还有库房顶上那根崭新的、没有通电的军用天线——那根宣告“鱼已咬钩”的信号旗，正迎着晨风，轻轻晃动。

这不是战场。

这是一个为游隼量身定做的、巨大的沙坑。

而他们八个活人，连同那十二个被两盒罐头雇来、此刻缩在屋子里瑟瑟发抖的牧民，已经在坑底了。

“都进墙。”林砚翻下断墙，声音不高，却让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把所有能装水的东西灌满，把所有弹药集中起来数清楚。雷管，炸药用在刀刃上，没有我的命令，一发都不许响。”

他最后望了一眼西北方那道还没散尽的尘烟，缓缓收回目光。

“从现在起，”他说，“想活着走出这个沙坑，就只能靠我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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