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围墙

敌人的第一枪，是在上午九点过后才响的。

在此之前，是漫长的、近乎凌迟的两个多小时。

太阳爬过沙梁，沙漠开始显露出它真正的面目。清晨那点凉意被烧得一干二净，到八点，围墙的水泥板已经被晒得烫手，到九点，地面腾起的热浪让远处的皮卡都扭曲成了水里晃动的影子。

林砚把八个人能守的位置全部走了一遍。

中转站的围墙早年圈得很大，真要四面设防，九十个人都不够。

他干脆放弃了外围，把所有人收缩到中间那几栋平房和装卸场周围，依托两间最结实的库房和横在北口的突击车，构成一个小小的、火力能够互相够得着的环形阵地。围墙，只用来当一道提前预警、迟滞车速的障碍物。

“豁口一共七个，车能直接冲进来的有三个。”雷管蹲在地上，用一根铁丝在沙土上画，黑脑袋上全是汗，“我手里的雷管、炸药、定向雷，全摊开也就这么多。林，我没法把七个口子全堵死，我只能挑两个最要命的，给他们准备点‘见面礼’，剩下的，得靠枪。”

“北边那个口子先布。”林砚蹲在他对面，没有半分犹豫，“东边那个也布上。西边——”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装卸场西侧，一截半埋在沙里、锈成红褐色的粗大管道上。那是早年油田废弃的输油管，管道直径将近一米，从围墙底下斜斜地穿出去，一路通向沙海深处，管口被风沙和碎石半掩着。

“西边那个管道口，先别动。”林砚盯着那截管道看了很久，缓缓说道，“给我留着。”

雷管愣了一下，张了张嘴，似乎想问留着干什么，但他看了一眼林砚的眼睛，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点了点头：“行，听你的。你是头儿。”

林砚转头去找蜂鸟。年轻人缩在通讯车的死角里，三架无人机在他平板上排成三个画面，脖子上那副耳机从被合围到现在，一次也没放过歌。

“你的鸟，一架给我钉死头顶，两架顺着西面那根管道飞，能飞多远飞多远。”林砚压低声音，“把沿线的地形、沙梁、哪里能藏人、哪里能停车，一寸一寸给我标出来。”

蜂鸟愣了愣：“西面？那边不是没什么敌人吗？”

“正因为没有，才要看。”林砚盯着他，“记住，敌人越是不设防的地方，越可能最危险的陷阱。”

蜂鸟似懂非懂，却被他语气里那点东西压得一凛，低头飞快地操作起来。

九点钟，试探开始了。

先是一辆皮卡，不紧不慢地开到东豁口外八百米，后斗上的重机枪忽然开火，一串子弹扫在围墙上，打得水泥碎屑纷飞。

林砚贴着墙根，没有下令还击，他在数。

短点射，五发一组，每组间隔三秒，枪口在围墙上沿匀速横移——这不是要打死人，这是在丈量他们的阵地，在数他们有多少个火力点，在逼他们暴露位置。

“都别开枪。”林砚在频道里说，“他打他的，我们一个枪口都不许露。铁锤，尤其你，把你那大家伙给我按住。”

突击车后，铁锤抱着重武器，腮帮子咬得鼓起，喉咙里发出一声不甘的闷哼，到底没动。

那辆皮卡扫完一整条弹链，东豁口后一片死寂，没有任何还击。对方似乎失去了试探的兴致，骂了句什么，调转车头慢悠悠地开了回去。

第一轮，就这么过去了。

林砚的心却沉得更厉害。对面指挥这一切的人极有耐心，也极懂行，他在用最小的代价一点点摸清他们的底，像一个老练的屠夫，不急着下刀，先绕着牲口转一圈，看清每一块骨头的位置。

十点二十，真正的进攻来了。

这一次是四辆车，从东、南两个方向同时逼近，车上的人开始用步枪精确地射击他们阵地的每一个射击孔，子弹密得像蝗虫，压得人抬不起头。在火力的掩护下，十几个武装人员跳下车，弓着腰，交替掩护着朝东豁口冲来。

“等他们进豁口。”林砚伏在一间平房的窗口，枪口稳稳地指着东边，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雷管，听我口令。其余人，我的枪不响，谁都不许响。”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人翻过了塌掉的围墙。

他们显然认定，经过刚才那一轮火力压制，墙后的人就算没死也不敢抬头。打头的两个人脚刚落地，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院子里的布置，林砚的枪就响了。

他的第一枪，撂倒的是冲在最后、手里举着对讲机的那个——又是一双替所有人看着战场的眼睛。

“打！”

环形阵地上，一直憋着的火力骤然爆发。铁锤的重武器在北口咆哮着调转过来，一道弹雨横着扫进豁口，冲进来的十几个人像被一把无形的镰刀齐腰扫过，当场栽倒一片。

“雷管！”林砚吼。

“来了！”

东豁口外侧，雷管提前埋设在沙地里的定向雷应声炸开。那不是要炸塌什么的巨响，而是一声沉闷的、定向的轰响，预制的破片呈扇形泼向豁口外正准备跟进的第二波人，沙地上瞬间腾起一片血雾和惨叫。

短短一分钟，东豁口内外丢下了七八具尸体。

剩下的人拖着伤员，连滚带爬地退了回去，那四辆皮卡也跟着倒车，一口气退回到两公里外的弧形阵线上，重新安静下来，仿佛刚才那场短促而血腥的进攻从未发生。

院子里，枪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弹壳落地的叮当声和某个人粗重的喘息。

“打退了？”优素福从墙后探出头，脸上又是血又是汗，眼睛却亮了，带着一种不敢置信的兴奋，“林长官，我们打退他们了！”

林砚没有他这份兴奋。

他靠在墙根，飞快地更换弹匣，心里在算另一笔账。

这一轮，他们打退了对方一个班的进攻，毙伤七八个，看着痛快。可他清清楚楚地知道，对面两百多号人，死七八个，连伤筋动骨都算不上；而他们为了这一分钟的火力，消耗了多少子弹？

他扭头看向负责清点弹药的缝合针。

缝合针刚刚给一个被流片擦伤的当地尖兵缠完绷带，正蹲在地上，把所有弹匣、弹链、手雷一支支一排排地码在一块布上。这个平时满嘴“死了别赖我”的队医，此刻脸上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数得极慢、极认真，仿佛他数的不是弹药，是这八个人还能活多久的时辰。

他抬起头，迎上林砚的目光，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对着他摇了一下头。

那个摇头的动作很轻，却让林砚的心，一点点沉到了冰点。

他们打退了一次进攻。

可林砚知道，短暂的退敌不是胜利。

这只是对面那群耐心的屠夫，下刀之前，又看清了他们这块骨头的位置。

真正的围杀，还在后面。而太阳，才刚刚爬到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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