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向东的烟

准备的时间里，没有人说话。

雷管蹲在东豁口，把几只空油桶、两个报废储气罐和一摞废弹壳码成一堆，像在摆弄什么精密乐器。真正的好炸药他一块没动，全塞进了背囊——那是要带去西边隘口的。

夜莺把自己关在通讯车里，功率一路往上推，红线越过安全值，发出不堪重负的蜂鸣，她面无表情地把蜂鸣掐了。

真正卡住的，是那辆要往东冲的车。

“车得有人开。”林砚看着装卸场上唯一一辆还能发动的皮卡，“皮卡上装上杂物，盖上油布，伪装人一车准备带人突围的出去的假象。”

“那…开车的人怎么会来？”

“开车的人冲到前面那道沙梁，立刻弃车，沿梁子背后的排水沟摸回来。”他顿了顿，把后半句咬得很轻：“理论上，应该摸得回来。”

一圈人脸色凝重。

东面是敌人压了一整天的重兵方向，一辆车孤零零冲过去，等于把自己挂在二十几挺枪的准星上。

“我去。”

开口的是优素福。

所有人都看向他。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尖兵，脸上还留着上午痛哭过的泪痕，可他站得笔直，眼睛里有一种和清晨那个雀跃新兵判若两人的东西。

“我车开得最好，在老家给人开过三年走私车，夜里的戈壁闭着眼都能开。”他的声音还有点抖，却一字一句，“而且我最年轻，没老婆孩子。法里德有，你们也都有要做的事。林长官，让我去。”

“不行。”林砚拒绝得没有余地，“你留院里，跟着蜂鸟他们冲缺口。车我来开。”

“你不能去！”铁锤一把按住他胳膊，“你是整个计划的脑子，你得钻管子、端指挥所。你如果死在东边那辆破车上，我们全得埋这儿。”

林砚沉默了。铁锤说得对，他走不开。

“林长官。”优素福往前一步，直直看着他，“上午法里德死的时候，我抱着枪缩在墙根，吓得像条狗。你说，会难过，说明我还是个人。可我不想只做个会难过的人。那些牧民为两盒罐头被雇来，到死都不知道替谁挡子弹。我不是，我是自己来的，我想开那辆车，我想让那些把我们当羊赶的人知道——被赶的羊里，有一只是会回头咬人的。”

夕阳把他那张娃娃脸照得通红。

林砚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想起五年前，小孙也是这样抢着去排最前面的雷场，说自己年轻、眼尖、手脚利索。他没能拦住小孙。

这一次突围，他同样拦不住——因为所有人都有着不得不坚守的位置。

“好。”他伸手重重按在优素福肩上，“有一件事比把车开疯更重要——冲到沙梁，车一停，立刻跳，别回头，别逞能，沿排水沟往回爬来，我们在西边空场等你。”

他摘下腕上那块能短距离互通位置的战术表，扣在优素福手腕上：“别关它，我看着你的点。”

“听懂了！”优素福咧嘴笑，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

黄昏的光，烧成一片暗红。

“夜莺。”林砚退到西墙管道口。

“准备好了。”频道里话音刚落，一声尖锐的电子啸叫撕开空气，“干扰开机，四分钟。”

几乎同时，东豁口，雷管的***按下。

油桶和储气罐轰然炸响，火光裹着黑烟腾起十几米高，废弹壳被气浪掀得四下乱飞，噼啪作响，听上去竟像极了一场激烈交火。

“走！”

优素福低吼一声松开离合。那辆堆满油桶杂物、在热成像里活像塞了一车人的皮卡，咆哮着从烟火里冲出去，发动机踩到极限，卷起一道冲天黄沙。他把上身探出车窗，端着枪朝东面疯狂扫射，枪口火光一吐一吐。

蜂鸟的无人机画面里，东面敌阵瞬间乱了。

熬了一天、正昏昏欲睡的弧形阵线被打懵了，电台在干扰里全是雪花，命令传不下去，只看见一辆“满载”的皮卡不要命地朝**围——那正是赶羊人最担心的：羊不肯往西钻口袋，反倒要往东撞墙！

“他们动了，西面三辆车调头往东！”夜莺死死顶住功率，声音断续，“指挥车在呼叫预备队，他们信了……进管子，快！”

西墙根，林砚和铁锤掀开管道口的碎石锈铁。一股闷热的、混着铁锈和陈年油气的气息从黑洞洞的管口涌出来。管子直径不到一米，成年人在里头直不起腰，只能匍匐。

雷管背着炸药站在管口，没有立刻走自己那条路。他看了一眼管子，又看了一眼东面冲天的火光，忽然摸出那个磨得发亮的钱包，打开，借着暮色最后看了一眼全家福——一个胖女人，搂着两个一模一样的婴孩。

“林，帮我拿着。”他把钱包塞进林砚手里，动作快得不容拒绝，“背囊里又是雷管又是导线，怕蹭坏了。等我炸完那个破口子，回来你再还我。”

林砚捏着那个还带着体温的钱包，心里咯噔一下。

“少根头发，你老婆亲自飞过来毙了你。”他盯着雷管，一字一句，“所以你得完整地回来，自己还。”

“那是。”雷管咧嘴一笑，转身猫腰，悄无声息没入西侧沙梁的阴影。

林砚把钱包贴身收好，对铁锤一偏头：“进。”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那根滚烫、漆黑、只容一人匍匐的钢铁肠道。

铁皮被白天的太阳晒了一整天，隔着作战服都灼人。林砚手肘膝盖并用，在积着细沙和锈蚀的管道里一寸寸往前挪，铁锈簌簌往领口里、气管里掉，他不敢咳，张着嘴像条离水的鱼，无声地喘息。

身后的光越来越小，世界很快只剩下漆黑、灼烫，和擂鼓一样的心跳。

爬出几十米，耳机里蜂鸟的声音忽然响了。

“林哥……他们发现了，发现只有一辆车……优素福没在沙梁停车，他还在往东开，他把车往敌人阵地里开了——”

林砚的动作骤然僵住。

频道里紧接着传来优素福的声音，被引擎和枪声撕扯着，却奇异地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笑：

“林长官……排水沟里全是他们的人，我回不去了……我把他们再往东带远一点，带得越远，你那边越安全……”

“替我跟法里德说一声，他小女儿的银铃铛，我大概是……”

一声盖过一切的巨响，在东面炸开。

耳机里，只剩下一片连夜莺都压不住的、惨白的杂音。蜂鸟没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哽咽。

漆黑滚烫的管道里，林砚停在原地，额头顶着冰冷又灼热的铁皮，死死闭了一下眼。身后，东面的天被一团火光映得通红，那红光顺着管口渗进来，在他背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血色的亮。

前面，铁锤在黑暗里压低声音问：

“还走吗？”

林砚睁开眼。他把那口堵在喉咙里、带着血腥味的气，一点点咽下去，连同那个娃娃脸年轻人没能说完的话，一起咽进胸腔最深处。

然后，他朝着管道漆黑的前方，吐出一个字。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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