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赶羊

林砚把草图摊在发烫的水泥地上，用弹壳压住四个角。

“都过来看。”

铁锤、雷管、夜莺、缝合针、蜂鸟，还有抱着枪的优素福，几个人围成一圈蹲下来。太阳偏西了，热浪还贴着地面翻涌，每个人脸上都是汗和沙和成的泥，只有眼睛是亮的。

“他们一下午的进攻，我一枪一炮都标在这儿了。”林砚拾起一根铁丝，点着草图，“南面三次，东面四次，东北两次，一次比一次往这个院子里压。看着像是要把我们赶尽杀绝。”

铁丝在南、东、东北划了三道弧，最后移到左侧那片几乎空白的地方。

“可西面，一下午没有一次像样的进攻，冷枪都没打几发。”他抬起头，“两百人围我们八个人，三面往死里打，独独留着西边这道门…为什么？”

没人说话。

缝合针最先反应过来，脸色变了：“赶羊？！”

“对。”林砚把铁丝往西一引，“他们不想在这个院子里跟我们拼命。他们要把我们打疼、打怕，等天黑后我们弹尽粮绝、神经绷断，自己看见西边这道‘生路’，像被狼撵的羊一样往那边跑。”

铁丝的尖端，重重落在西面沙海里那片开阔地。

“人逃命的时候不看地形。我们一旦放弃围墙，冲进那片没有遮蔽的开阔沙地，藏在两翼的伏兵一起开火，两百人打八个在平地上乱跑的活人，用不了三分钟。”林砚的声音冷下来，“这个院子他们还要留着装样子，那片沙地，才是他们给我们准备的葬生之地。”

“你怎么知道西边有伏兵？”铁锤哑着嗓子问，“也许就是人手不够，没顾上。”

“一支带军用电子压制、带肩扛防空弹、还能在飞机规避路线上提前埋好第二个发射点的部队，”林砚看着他，“会漏一个口子？”

他看向夜莺。

“我三角定位了一天。”夜莺立刻接上，“主干扰机和电台最密集的位置，不在南，不在东，在西南，两公里左右，一处地势稍高的地方。”

“优素福。”林砚的目光落到那个年轻尖兵身上，“你表兄修过的那条输油管，往西通到哪儿？”

优素福努力回忆着，手指在草图西侧点了点：“管子从站西围墙底下穿出去，一直往西南，爬过一道矮沙梁，梁子底下有个检修井，人能出来。再往前七八百米，是个废弃的原油输送阀组成的空场，我表兄他们当年就住那儿。那地方比周围高，站在空场上，能把咱们这个站看得清清楚楚。”

林砚手里的铁丝，轻轻落在那个阀组空场上——和夜莺测出的干扰源，几乎重合。

“赶羊的猎人，不会跟在羊屁股后面跑，他站在羊群要去的那道口子上。”他一字一句，“他们的脑子——指挥车、电台、那个下令打我们飞机的人——就在阀组空场，在口袋的收口处。他笃定我们往西逃，所以把自己摆在了最‘安全’的位置上。”

铁锤的瞳孔一点点收缩：“你想……”

“他不是笃定我们往西吗？”林砚嘴角极淡地扯了一下，那不是笑，是被逼到绝境后冷到骨子里的锋利，“那我们就如他所愿。”

铁丝在草图上飞快地划起来。

“第一步，声东。太阳下山时，夜莺把干扰功率拉满，只开几分钟，我要他们的电台在那几分钟里全是雪花。雷管在东豁口弄出最大的动静，再放一辆车往东猛冲，开枪、扬沙、点火，做出我们狗急跳墙要强突东面的假象。指挥官一乱，第一反应一定是把堵在西边的预备队调去东边。”

“第二步，走西。”铁丝移到输油管上，“西边地面上的眼睛被牵走，我和铁锤从这条管子钻过去，从检修井出来，摸到空场侧后。两百个人的注意力都朝着东边和这个院子，没人会回头看自己的后脑勺。我们去端了他们的脑子——杀指挥官，破坏通讯电台，通讯终端和硬盘。我倒要看看，花这么大本钱钓游隼的，到底是谁。”

“第三步，断路。”他看向雷管，“你单独带一份炸药，潜到西侧沙梁之间那个唯一的窄口子埋死。我一得手你就引爆，把他们回援、追击的路，连同他们自己的退路，一起炸塌。”

雷管的脸色变了变,那个位置在敌我交错的最深处，一个人，没有掩护……

雷管没说什么，他只是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行，炸口子我最在行。”

“第四步，反冲。”林砚看向剩下的人，“指挥车一炸、隘口一塌，两百人就是没了脑袋的苍蝇。蜂鸟带着夜莺、缝合针、伤员和牧民，趁乱从西缺口冲出来，到空场跟我们汇合，全队往西北走——那是灰狼和老鱼迫降的方向，也是外围友军最近的方向。”

一圈人都没出声。

这个计划太疯了。

两个人钻一根两公里的废管子去摸两百人的指挥所，一个人孤军到敌人退路上埋炸药，剩下一群医生、技师和吓破胆的牧民，要在交火最乱的时候穿过两公里战场。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一环晚几分钟，就是满盘皆输。

“炸药不够。”雷管老实算账，“东豁口要响，隘口要炸，我手里这点东西摊不到这么多处。”

“东豁口不用真炸塌什么，要的是声和烟，油桶废弹摞一块儿，一颗雷管就够。”林砚早算过，“好炸药全给隘口，我要那一炸，他们的车三天挪不开。”

“全功率干扰我最多撑四分钟，再多设备就烧了。”夜莺盯着他，“四分钟内，东面的戏得做足，你和铁锤得钻进管子、离开地面视线。”

“够了。”

“万一端不掉指挥所呢？”缝合针迟疑，“万一我们冲不到空场……”

“那就死在一块儿。”林砚说得很平静，“守在院里，我们是慢慢渴死、耗死，死得一点声响都没有。冲一把，至少是咬下来他们的一块肉…你选哪个？”

缝合针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低头把医疗包的拉链一寸寸拉紧，重新背上肩。

铁锤盯着那条输油管看了很久，忽然重重拍了拍林砚的肩膀。

“林，你打仗不像军官，像个不要命的赌徒。”这个叙比亚汉子咧嘴，烧伤遮罩下的眼睛里燃起一团火，“老子的家，就是被这种混蛋人毁了的。走，钻管子，我跟你去把躲在背后玩阴招的老鼠揪出来。”

林砚抬头看天。太阳正往西边的沙海沉，光线斜了、红了，把每道沙梁的影子拉得老长。再过一个钟头，就是黄昏最燥、人最疲倦的一刻——两百个人晒了一整天，正是眼皮发沉、警惕最低的时候。

“都去准备。”他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沙，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耳朵里，“黄昏动手，不走他们留的路。”

“我们自己，开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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