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两盒罐头的命

正午是最难熬的。

气温高到了一种不讲道理的地步，水泥地面被晒得发白，趴在射击位上，隔着作战服都能感到皮肉被炙烤的灼痛。

水早就开始定量了，林砚给每个人定的量是每小时一口，多一口都没有。最惨的是那几个牧民，他们被关在最厚的那间平房里，没有水，也不敢出声，只有那个发烧的孩子时不时发出一声压抑的、小猫一样的呜咽。

对方像是算准了他们缺水，午后的进攻变得刁钻起来。

不再强攻，而是三五个人一组，借着皮卡和沙坑的掩护，从不同方向打冷枪，专门瞄着他们取水、换弹、挪动的瞬间。

林砚他们只要在一个射击孔后停留超过十秒，下一瞬就会有一发子弹精准地钻进那个孔里来。

对方这是在耗。

耗他们的水，耗他们的弹药，耗他们的神经，把他们像铁板上的水一样，一点点烤干……

下午两点，出事了。

那个年纪大些的当地尖兵在转移阵地时，为了把医疗点那桶仅剩的水拖进屋里，多跑了两步。就这两步，他刚直起身，一发不知道从哪个方向飞来的冷枪，穿透了他的脖颈。

林砚离他不到五米。

他看见那个沉默了一路的尖兵松开了手里的水桶，水桶倾倒，浑浊的水在滚烫的沙地上迅速洇开、消失。那人没有立刻倒下，他甚至还茫然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似乎想不明白那里为什么会突然喷出那么多血。

然后他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缝合针！”林砚扑过去，一把按住那道喷血的伤口，血是热的，瞬间就灌满了他的指缝。

缝合针冲过来，只看了一眼，动作就顿住了。

那是一种林砚看得懂的停顿——一个见惯了死亡的医生，在判断“还值不值得救”时的停顿。

子弹打断了大动脉，这种伤，在有手术室、有血库的医院里都未必抢得回来，更何况是在一座被围死、连水都快没有的沙漠废墟里。

但缝合针什么都没说。他撕开急救包，用膝盖顶住那人的后背，双手以一种近乎温柔的、稳定得可怕的动作，死死压住伤口，另一只手去摸止血钳。

“看着我。”他用当地语言对那个尖兵说，声音是林砚从未听过的温和，“别闭眼，看着我。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的嘴一张一合，血沫涌出来，已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整个抢救持续了不到四分钟。

最后，缝合针缓缓松开了手。他没有说那句招牌式的“我先声明，死了别赖我”。

他只是沉默地、极仔细地用一块布，替那个没能留下名字的尖兵擦净了脸上的血和沙，然后把他睁着的眼睛，轻轻合上。

“对不起。”缝合针说，也不知道是说给死者，还是说给自己。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血、还在微微发抖的手，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包里有吗啡，有止血带，有七百种缝合的线……可我没有那么多血，也没有一间手术室。林砚，我救不了他。在这儿，我连一个该死的枪伤都救不了。”

林砚跪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能说什么？说这不是你的错？说战争就是这样？这些话他自己都不信。

就在这时，缩在墙根的优素福忽然发出一声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林砚回头，看见这个年轻的尖兵抱着枪，整个人缩成一团，牙齿死死咬着自己的胳膊，眼泪毫无预兆地、决堤一样往下淌。他不敢哭出声，只能把所有的恐惧、悲痛和第一次直面死亡的崩溃，都死死堵在喉咙里，憋得肩膀剧烈地发抖。

“他……他叫法里德。”优素福语无伦次地、反反复复地念着，“是我的同乡，是他带我来当兵的，他家里还有三个孩子……他早上还跟我说，等这趟任务完了，他要去集市给他小女儿挑一对小银铃铛，戴在手腕上，一走一响的那种……”

银铃铛。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林砚脑子里某个最脆弱的地方。

他眼前的院子晃了一下。

炽烈的阳光下，那个倒在沙地上、脖子喷血的尖兵，有那么一瞬间，和记忆里另一个年轻的身影重叠了——结着薄冰的河沟里，小孙坐在冰水中，下半身全是血，回过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想说“排长我没事”，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小孙的口袋里，还装着半块没来得及吃的巧克力。

林砚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用力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沙地上躺着的，重新变回了那个名叫法里德的、素不相识的当地尖兵。

这里没有小孙。小孙死在五年前，死在他再也回不去的一条河沟里。

他知道这是幻觉。

从公寓楼战斗结束之后，他越来越清楚这些东西是什么。

可知道是一回事，当那个画面毫无征兆地撞上来时，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的感觉，是真的。

他伸手，从战术背心里摸出一根没点的烟，手指用了点力，才把它从中间折断。

“优素福。”林砚的声音，即沙哑又稳，“看着我。”

优素福抬起满是泪的脸。

“他死了，你很难过，这是对的。”林砚一字一句地说，“会难过，说明你还是个人。可你现在要是垮了，等会儿躺在那儿的就是你，到时候没有人能替你难过。把枪捡起来，检查你的弹匣，盯着你负责的那个口子。法里德的命，还有你自己的命，现在都在你手里那支枪上。听懂了吗？”

优素福怔怔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终于抽噎着，重重点了一下头，手忙脚乱地去抹脸、去捡枪。

林砚站起身，走到阵地中央，借着换防的间隙，把所有人剩下的弹药、水和食物重新核了一遍。

数字很难看。

按刚才那种强度的消耗，他们的弹药最多还能支撑两到三次同等规模的防御。水，省着喝，能撑到明天清晨，食物可以忽略不计。

而距离天黑，还有四个小时。距离外围那支九十公里外的友军，隔着一整片他们根本突不出去的沙海。

更让他在意的，是对面的进攻方向。

他在沙地上摊开那张被汗水浸透的草图，把一下午所有冷枪和进攻的来向一一标出来。标着标着，他的笔尖停住了。

不对！

南面、东面、东北面，对方的进攻一次比一次紧，火力一次比一次密，像一张正在缓缓收紧的网。可唯独西面——那个埋着废弃输油管的方向——一下午，几乎没有遭到任何像样的进攻，那个方向的包围圈，也始终稀稀拉拉，像是有人故意留出了一道缝。

他们……在把自己的队伍往西边赶。

林砚盯着草图上那道诡异的、安静的“缝”，后背的冷汗又一次下来了。

为什么是西？

一个被围的人，在弹尽粮绝、三面受压的时候，会本能地朝着那个唯一没有压力的方向突围。这是人的求生本能，不需要谁来教。

可林砚在侦察连学到的第一课就是：战场上，但凡敌人主动留给你的生路，尽头一定是死路。

西面那道缝，不是疏忽。

而是另一张等着他们钻进去的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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