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葬礼

游隼没有军葬。

这是林砚签下那份合同的第一天，就被人用轻描淡写的语气告知的事。

JSOG是私人军事承包商，不是任何国家的军队。他们的人在任务里死了，不会有覆盖国旗的棺椁，不会有鸣枪的仪仗，不会有穿礼服的军官把折成三角形的旗帜交到遗孀手里，甚至不会有一份能写进报纸的阵亡通知。

从法律意义上讲，这些人“不在场”，那场战斗“没有发生”。

没有棺材，也没有遗体——雷管和那道坍塌的沙梁永远留在了沙漠里，优素福和法里德是当地部队的人，遗体按他们自己的习俗，由联络官接回了家乡。

葬礼是他们自己给自己办的，在小队驻地附近背风的一道沙墙后面，天还没亮透的时候，林砚带和游隼小队其他人，在沙墙下摆了三样东西：一顶雷管平时总嫌丑、却从来不肯换的旧奔尼帽；优素福那只开车前摘下来、被蜂鸟从空场边缘捡回的战术手套；还有法里德留下的一个空水壶。

全队站成一排。

灰狼、林砚、吊着胳膊的铁锤、摘下耳机的蜂鸟、眼睛通红的缝合针、抱着笔记本的夜莺，还有缠着绷带、被人扶着也要来的老鱼。

法尔汉也来了，站在最外圈，这个平时爱钱怕死的向导，此刻把头埋得很低。

没有人念悼词，佣兵不兴那一套。

灰狼先上前，从兜里摸出一瓶在中东能买到的、最烈的杂牌酒，拧开，往三样遗物前的沙地上倒了一道，又往自己嘴里灌了一大口。

“托雷斯。”他只说了名字，声音哑，“吹牛从没输过，干活从没掉过链子。你老婆要是真飞过来，我替你拦着。”

他顿了顿，又倒了一道酒。

“优素福，法里德。两个孩子，一个老实人。”这个断了半截手指的老指挥官喉咙动了动，最终只是摆了摆手。

铁锤上前，他用还能动的右手，把一枚擦得锃亮的步枪弹壳，轻轻放在雷管的帽子上——那是他的习惯，他说过，给一起打过仗的人送行，放一颗自己枪里退出来的弹壳，比什么话都实在。他放完，站了很久，一个字没说，转身的时候，烧伤遮罩下那双总是燃着火的眼睛，红得吓人。

蜂鸟摘下了脖子上的耳机，把它和优素福的手套摆在一起，又觉得不妥，重新拿起来，仔仔细细地替那只手套拍掉上面的沙。

“你车开得是真好。”年轻人的声音闷闷的，“比我开无人机还溜。我说真的……等回头到了有信号的地方，我把你引开他们车队那段，用我的鸟拍下来的画面剪出来，配上最带劲的音乐…”

他说着说着说不下去了，吸了吸鼻子，退回队列。

缝合针上前，把三支没拆封的吗啡，一支支摆在遗物前。

“我包里有七百种缝合的线，”他盯着那些吗啡，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清晨的冷风里显得格外单薄，“就是没有一种，能把你们从那片沙地里缝回来。这三支你们带着，到了那边，谁要是再受伤，自己扎上——别再指望我了。”

夜莺是最后一个上前的。

她不擅长这个。这个能在屏幕前冷静拆解一切的姑娘，在面对真实的死亡时，显得手足无措。她站在那三样遗物前，抱着胳膊，嘴唇动了好几下，才用很轻的声音说：“我……我会把那台终端里的东西全破解出来…”

说完，她像逃跑一样退回了队列，眼镜片很快蒙上了一层水雾。

林砚一直站在最后。

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才慢慢走过去，从贴身内袋里取出那个磨得发亮的钱包，在手里握了握，又放了回去——钱包他不能留在这儿，他答应过要亲手还，或者，亲手把那句话带到。

他没有带酒，也没有带弹壳。他摸出烟盒，抽出三根烟，一根接一根地点燃，然后倒插在沙地上，烟头朝下，烟嘴朝上。这是老周教他的，侦察连的老规矩，给走了的兄弟点的烟，要倒着插，让他们在那头也能抽上一口。

三根烟，他在心里各有归属。

一根给雷管。一根给优素福和法里德——他只带了三根，便在心里把这两个当地人算作了一根。

最后一根，他点着之后，没有立刻插下去。

他握着那根烟，望着沙漠尽头正在升起的、血一样红的朝阳，忽然想起五年前红翼结束后，他在后方医院的天台上，也想这样点一排烟。

可那时候他重伤在床，连烟都拿不稳，老周、小孙、大刘，那么多人，连一根倒插的烟都没抽上。

这根烟，他在心里说，补给老周，小孙和大刘。

他把第三根烟，缓缓插进沙里。

三根烟的青烟在晨风里笔直地升起一小段，又被风吹散。林砚盯着那三缕烟看了很久，直到它们彻底消失在越来越亮的天光里，才站起身。

没有人哭出声。这是他们给自己定下的、近乎残忍的体面——在这行里，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它换不回任何人，只会模糊活着的人瞄准的视线。

仪式结束，人群散去，各忙各的。

铁锤去检查他的枪，缝合针去清点剩下的医疗物资，蜂鸟蹲在角落里，第一次主动去检修那架烧掉电机的无人机，仿佛只要手上有活，脑子里那些画面就能暂时被关在门外。

林砚没有立刻走。

灰狼留了下来，和他并肩站着，看着沙地上那三样遗物和三根燃到一半的烟。

“难受吗？”过了很久，灰狼问。

“难受。”林砚没有否认。

“记住这个难受。”灰狼叼着一根没点的烟，望着远方，声音很平，却比任何安慰都重，“但别让它把你烧糊涂了。我们这行，死人是常事，托雷斯他们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你能为他们做的，不是在这儿陪他们难受，是把他们用命换回来的东西，变成能咬死人的牙。”

他侧过头，看着林砚。

林砚缓缓点头。他蹲下身，最后看了一眼雷管那顶旧帽子，把帽檐轻轻往下压了压，像是怕沙漠的太阳晃了睡着的人的眼。

“我知道轻重。”他站起身，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被血和沙磨过的平静，“悲伤的时间，我预支过了——五年前，在那场伏击里。从那以后，我把它都存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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