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双线登船（下）

夜莺的舱房在三层，一间没有窗户的内舱房，小得转个身都困难。

这是她特意挑的——内舱房最便宜，最不起眼，住的多是预算有限、对房间毫不在意的年轻游客；更重要的是，内舱房没有舷窗，意味着没有任何来自船外的视线，门一关，就是一个彻底封闭、不会被人窥见屏幕反光的工作间。

林砚是在登船后一个小时，借着“例行检查各层消防与门禁”的顾问身份，敲响她房门的。

三短一长，停顿，再两短。

门开了一条缝，夜莺苍白的脸出现在缝里，确认是他，才迅速把他让进去，重新锁好门，并在门把手上挂了“请勿打扰”的牌子。

“怎么样？”林砚压低声音，目光飞快地扫过房间。

短短一个小时，这间小内舱房已经变了样。床上摊着再普通不过的女孩衣物和零食，一眼看去全是年轻女游客的东西。可夜莺掀开床罩，床板上用胶带固定着拆开的设备：微型主板、电池、被动接收天线，巧妙地藏在床垫和床板之间，外面看不出丝毫凸起。

她拧开“口红”，倒出一枚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拾音器；拆开“充电宝”，是改装过的信号中转模块；那台做过手脚的“美容仪”，翻开内衬，是一块小型频谱分析板。

“设备都过了安检，一件没少。”船已离港、开始轻晃，夜莺的声音还有点虚，脸色发白，可一说到设备，眼神就迅速聚焦，露出林砚熟悉的锋利，“监听站我建在卫生间，有排风管道，信号能顺着走；内舱卫生间是钢板隔断，天然屏蔽，我在里面开机，外面探测不到。”

林砚点了点头。这正是计划里最关键的一环——顶层套房的安保再严密，也防不住一个住在三层、隔着九层甲板、却能通过船体内部线缆和管道被动监听的电子战专家。

“船内网络呢？”

“正在摸。”夜莺把一台屏幕亮度调到最低的平板递给他，屏幕上是她偷偷扫描出的船体网络拓扑，密密麻麻，“邮轮网络分好几层：乘客Wi-Fi是一层，船员内部网络是一层，集控、导航、门禁又是物理隔离的一层。我现在能进乘客网和一部分船员网，但顶层那片区域的设备，全都挂在一个独立的加密子网下，和船的主网物理断开，只通过卫星专线和岸上通信。”

“能接进去吗？”

“硬闯不行，会留下日志。”夜莺摇头，随即嘴角极淡地翘了一下，那是猎人看见难题时的表情，“但，没有真正物理隔离的网。他们的人要吃饭、要补给、要和船方对接，独立子网总得通过某个节点和船上的系统交换数据。给我点时间，我顺着船员网找那个节点。”

林砚没有打扰她，转身走到门口：“我去走通顶层以下的动线。记住，出了这扇门，你就是苏晚，一个会在甲板上拍照、会去看演出、会因为晕船偶尔呕吐的普通女孩。每天晚餐时间，我们在五层自助餐厅靠窗的位置‘偶遇’一次，对一下进度。遇到紧急情况，用短信暗语。”

“知道。”夜莺顿了顿，忽然叫住他，声音里那点锋利褪去，露出一丝罕见的、属于苏晚这个年纪女孩的忐忑，“林砚……我刚才在走廊里，跟一个客房服务员对视了一眼，我就差点没绷住。我……我真的能演好吗？”

林砚看着她。

“你不需要演得多好。”他说，“一个独自旅行、有点社恐、容易紧张的年轻女孩，本来就是你现在这个样子。你只要做你自己，再把那个能破解一切的苏晚藏好，就够了。”

夜莺怔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接下来大半天，林砚以“安保审计”的名义，把顶层以下走了个遍。

他走得极有耐心。

查消防通道和集合站，核对监控位置和盲区，在集控室门口和值班轮机员聊设备，还真在审计报告上认真填了几页表格——每个看似无用的举动，都在他脑子里拼成一张越来越清晰的活地图：哪部电梯上顶层、哪条消防楼梯被加了门禁、船员通道和乘客区在哪交汇、通风检修口通常开在哪、夜班保安多久经过一次。

他刻意不碰顶层。越想看清一个地方，越不能让那里的人察觉你在看。

顶层在电梯面板上是需要特殊权限的楼层，普通房卡刷不开。两部主电梯口各站一名便装外勤，站姿和沙坑里那些警卫如出一辙：双脚自然分开，目光不聚焦在任何游客身上，余光却覆盖整条走廊，耳麦导线若隐若现地藏在衣领里。

林砚路过时只扫了一眼就收回目光，继续和身边一个抱怨伙食的游客有说有笑地走远。

回到自己的舱房，他把今天走过的动线凭记忆画在一张纸上，又对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取出手机，给灰狼发去一段加密的简短汇报。

夜里，他和夜莺在五层自助餐厅完成了第一次“偶遇”。两人隔着两张桌子各自用餐，全程没有说话，临走时，夜莺“不小心”把一张餐巾纸落在了他桌边。

林砚收起那张餐巾纸，回到舱房，对着灯光展开。

餐巾的一角，用极淡的、需要凑近才能看清的字迹，写着一行东西。不是字，是一串公司注册名称和编号。

那是夜莺黑进论坛主办方的报名系统后，查到的顶层包场方信息。

包下整层顶层甲板、注册了这场“国际海事安全论坛”的，是一家名为“塞壬海事咨询”的公司。

林砚对着这个名字，眉头慢慢皱起。

他在登船前做过功课，夜莺也查过。

这家“塞壬海事咨询”，注册在一个以宽松和保密著称的航运登记国，注册资本不大，注册时间恰好是三个月前——刚好是这场论坛开始筹备的时间。它没有任何像样的过往业务，没有公开的高管名单，没有官网，在整个海事行业里查不到一点底细，干净得像一张昨天才印出来的名片。

一家三个月前才凭空注册、查不到来历的空壳公司，包下整层顶层，请来的“私人安保”是一群站姿和正规军一模一样的专业外勤，还把船方保安都挡在外面。

林砚把餐巾纸凑到烛火上，看着那串名字在火苗里卷曲、发黑、化成灰烬，落进洗手池。

塞壬。

他当然知道，塞壬是神话里那种用歌声引诱水手、让船只触礁沉没的海妖。

给这家公司起名字的人，要么是个黑色幽默的行家，要么，是在毫不掩饰地宣告：这艘船、这场会、这三千个浑然不觉的游客，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布置的、诱人靠近的诱捕。

他关掉灯，在黑暗的舱房里躺下。

船体轻微地摇晃，引擎在很深的地方发出持续的低鸣，像一头巨兽的心跳。

明天夜里，等顶层的人换班，他就要顺着这头巨兽的血管——那些隐藏在钢板背后、没有监控、没有岗哨的通风管道，爬进那片被严密封锁的顶层，去亲耳听一听，海妖的歌声里，到底藏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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