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踩点（上）

第二天，林砚把所有“审计”精力都放在了顶层。

他不能上去，但一个尽职的安保顾问，有的是理由在顶层“门口”打转。

上午，他以“评估各楼层应急疏散能力”为由调阅消防疏散图，名正言顺拿到全船通道布局；中午，他“偶遇”给顶层送餐的餐饮主管，几句行业寒暄加一包好烟，套出了顶层客人的用餐规律和送餐流程；下午，他又说服麦肯齐带他在顶层以下那道加了门禁的消防楼梯口“检查设备”，趁机把锁具型号、开启方式和门后走廊走向看得一清二楚。

门、线、角。

这是他在侦察连刻进骨子里的东西，只不过在公寓楼里看的是房间和走廊，在奥罗拉号上看的是电梯、楼梯、检修口和通风管。一天下来，顶层在他脑子里不再是封闭禁区，而是一组可被拆解的数据。

他摸清了明面三道入口：两部需要特殊权限的主电梯，一道加了独立门禁的消防楼梯，每道入口两名外勤，二十四小时不间断，换班时有短暂的双人重叠，没有空档。

顶层公共区域装的是灰枢自带的摄像头，比船方设备分辨率更高，在“人能走到的地方”没有死角。

但人走不到的地方，监控也照不到。

林砚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些隐藏在天花板和墙壁里的通风管道上。

邮轮的中央空调系统庞大而复杂，粗大的主风管像树干一样沿着船体纵向铺设，再分出无数条支管，通向每一个房间、每一条走廊。这些管道狭窄、黑暗、布满灰尘，是为空气流通设计的，不是为人设计的，没有任何一个正常人会想到有人能从里面爬过——所以，灰枢的安保再严密，也不可能在通风管里布置岗哨和摄像头。

他们最多会在通风口的格栅上做点文章。

这就是林砚要找的那条路：一条不在任何人的“安保预案”里、只属于空气和灰尘的路。

傍晚，他第二次“偶遇”夜莺，在游泳池边一张晒不到太阳的躺椅上。两人之间隔着半米，都戴着墨镜，看上去像两个互不相识、各自晒太阳的游客。

“顶层的通风图，我拿到了。”夜莺的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没动，她手里举着一本杂志挡住侧脸，“船员网里有一份轮机部的空调系统检修图，我拷下来了。主风管从船尾的空调机房出发，沿B甲板上方纵向铺设，在顶层分出支管，通向那两间被包下的豪华套房和会议厅。检修口在船员区，监控拍不到，钥匙在轮机部，不过……”

她顿了顿。

“不过什么？”

“不过通往顶层的那几段支管，内径只有六十多厘米。”夜莺侧过头，借着扶墨镜的动作看了他一眼，“比你在沙坑钻的那根输油管还窄。而且邮轮在航行，管道会跟着船体一起震，里面全是引擎的低频噪音，待久了会很难受。你确定你爬得过去？”

林砚想起沙坑里那根滚烫的、几乎把他卡死的输油管，想起优素福的车在东面炸开的火光。

和那些比起来，一根会震动的铁管子，算不了什么。

“我爬得过去。”他说，“拾音器够小吗？”

“比硬币大不了多少，磁吸的，往风管内壁一贴就行，能听清楼下房间里的窃窃私语。”夜莺说，“我给你四个，会议厅两个，两间套房各一个。贴好之后，它们会被动接收声音，顺着我接进船员网的那个隐蔽节点，把音频传回我舱房。不用电池供电，借风管里的温差微发电，理论上能藏很久。”

“理论上。”林砚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理论上。”夜莺难得地扯了下嘴角，“剩下的，就看你能不能在不被任何人发现的情况下，爬到顶层，把它们贴好，再原路爬回来。”

林砚没有立刻接话。他透过墨镜，看似慵懒地望向顶层甲板的方向。

夕阳把那片高高在上、被帆布和绿植围起来的区域染成金色。隔着这么远，他依然能看见顶层边缘来回走动的暗色身影，像一群盘旋在猎物上空的、沉默的鸟。

“换班规律呢？”他问。

“这是最麻烦的。”夜莺的声音沉下来，“顶层的安保不是船方那种按部就班的保安，他们的换班没有固定时间表，看起来是随机的，至少我观察了一天，没找出明显的间隔。而且他们巡逻不走重复路线，像是专门防着有人摸规律。”

没有规律，本身就是一种极高的专业素养。这意味着他不能像对付普通保安那样，掐着表钻空子。

“再给我一天。”夜莺说，“随机的东西，只要样本够多，就一定有规律。我把他们今天所有的换班和巡逻时间点全记下来了，今晚跑一遍模型，看看这个‘随机’到底是真随机，还是人为的随机。”

林砚点头：“小心点，别让他们发现有人在数他们的岗。”

“他们发现不了。”夜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底气。那是她的战场——在沙坑里，她能在军用电子压制下硬撑四分钟；在这艘船上，那些外勤再专业，也只是在用眼睛和耳朵巡逻，而她，是在和一整船看不见的数据打交道。

两人没有再多说一句。夜莺先起身，裹着浴巾，像个晒够了太阳的普通女孩一样，晃晃悠悠地离开了泳池。

林砚又在躺椅上躺了一会儿，才起身回舱。

路过五层一条船员通道时，他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通道口，两名顶层的外勤正和一个船员模样的人交接什么东西，距离不远，他能看见其中一人侧脸上那枚几乎遮住耳廓的耳麦。出于职业本能，他没有停，也没有转头，只是保持着一个游客散漫的步伐，自然地走过，同时把全身的注意力都压在了耳朵上。

就在他与那两名外勤擦肩而过的几米里，其中一人的耳麦里，漏出了几个极轻微的音节。

那不是通话内容，只是耳麦在近距离、高功率发射时，不可避免地溢出的、细微的电流啸叫和跳频杂音。

普通人听见，只当是电器故障的噪音。

可林砚在沙坑里，在夜莺的电子战舱里，听过太多次这种声音。

他面色不变地走过通道，拐过弯，脚步才缓缓停下。

他站在一扇舷窗前，看着窗外被船头劈开的、墨蓝色的海面，瞳孔微微收缩。

那种跳频的节奏，那个频段，那种耳麦在短距离、高加密状态下特有的杂音——

他听过。

不是在沙坑的电台里，就是在某支他不愿轻易想起的、训练有素的正规力量身上。顶层这群人用的通讯装备，和沙坑里那支会在战败后冷静清理战场的“部队”，是同一条技术路线，同一个路数。

海妖的歌声还没有响起，可林砚已经隐隐听出，为这场诱捕伴奏的乐队，和在沙漠里的那个中转站的沙鸣，是如此的合拍。

他对着舷窗玻璃里那个模糊的、属于“丹尼尔·林”的倒影，极轻地吐出一口气。

游戏，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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