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通风管（上）

凌晨的邮轮，是另一头生物。

白天的喧嚣、音乐、笑闹和食物的香气全都退潮了，只剩下走廊里昏暗的地灯、中央空调恒定的气流声，和船体深处永不停歇的引擎低鸣。几千名游客沉睡在各自的舱房里，做着关于假期的梦，没有人知道，有一个人正贴着天花板的阴影，在他们头顶无声穿行。

林砚没有走乘客区。

白天“审计”时，他早已把船员区的监控盲区和夜班规律摸得一清二楚。他沿着一条仅供轮机部使用的服务通道下行，避开两个半球形的摄像头，在一扇标着“空调机房、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的铁门前停下。

锁是最普通的船员通道锁。他用白天从一个轮机员那里“借”来看过、又原样还回去的钥匙拓了一把模型，捅开了门。

空调机房里热浪滚滚，巨大的通风机组轰鸣着运转，震得人胸腔发麻。

他找到了主风管的检修口——一块用四颗螺丝固定的金属盖板，位于机组后方、监控拍不到的死角。他拧开螺丝，动作不快，却稳得没有一丝多余，把盖板轻轻卸下，露出后面那个黑黢黢的、勉强容一人钻入的方形管口。

一股混着金属味和灰尘的热风扑面而来。

林砚最后看了一眼手表：一点五十八。

他把卸下的四颗螺丝在掌心一字排开，含进嘴里两枚——这是老侦察兵的习惯，腾不出手时，金属件含在嘴里不会丢，也不会滚落发出声响。他冲领口藏着的微型通讯器极轻地敲了两下——那是和夜莺约定的“已进入”信号。

耳机里，传来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回应震动。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双臂撑住管口，像一条滑进缝隙的鱼，悄无声息地没入了黑暗的风管。

管道比方才在图纸上看到的更窄。

这不是沙坑里那种圆形的输油管，而是方形的金属风管，内壁贴着保温棉，积着一层多年没人清理的灰。他只能用手肘和膝盖的力量，把身体的重量均匀地铺开，一寸一寸地向前蠕动，任何一个动作大了，金属管壁都会发出轻微的、在这寂静里被放大无数倍的回响。

船体在航行，整条风管都随着引擎，以一种极低的频率持续震动。那震动顺着他贴在管壁上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根骨头，往身体最深处钻，像有一只巨大的手，在持续不断地、缓慢地摇晃着他的内脏和脑子。才爬了几分钟，他就感到一阵说不清的胸闷和恶心，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强迫自己不去理会身体的抗议，全部注意力放在路线和时间上。

“第一个分岔，左转。”耳机里，夜莺的声音压得极低，通过骨传导，几乎直接响在他的颅骨里，“你现在在B甲板上方，沿着主风管一直往前，到第二个检修标记右转，就开始往顶层爬升了。”

林砚听从指令转向。

风管里没有光，他只用一盏调到最弱红光的小手电，偶尔照一照管壁，确认一下管道走向。

红光下，浮动的灰尘像无数静止的星。

他爬过一段又一段。

脚下——准确地说是胸腹下——的钢板，隔着一层风管和吊顶，陆续掠过沉睡的客房、空无一人的餐厅、堆满货物的储藏间。有那么一段，他正下方是一间还亮着灯的船员休息室，几个值夜班的船员凑在一起低声打牌，说笑声顺着风管清晰地传上来。他立刻停住，一动不动地贴在管壁上，直到那段风管爬过，才继续向前。

爬升的支管更陡，也更窄。他几乎是靠着手臂的力量，把自己一点点往上拖，呼吸越来越重，汗水顺着下巴滴在保温棉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印子。

他在心里默数着经过的每一道风管加强筋，那是防止迷路的第二重保险——夜莺的图是第一重，而在电子设备可能失灵、人又容易在黑暗管道里丧失方向感的地方，只有身体记住的数字不会骗他。

两点零六分，他爬到了顶层。

透过风管侧壁一个通往会议厅吊顶的格栅，他第一次从一个猎物无法想象的角度，俯瞰了那间即将召开密会的房间。

那是一间被临时改成会议室的豪华宴会厅。长桌已经摆好，桌上是加密会议终端和一排排同声传译设备，厚重的隔音帘把舷窗遮得严严实实。几名安保正在做最后的检查，他们不说话，只用手势分工，检查桌下、椅后、每一个电源插座，专业得像在排查一颗炸弹。

林砚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锁定了格栅内侧一处正对长桌主位的位置，取出第一枚磁吸拾音器，轻轻一按。硬币大小的设备无声地吸附在风管内壁的金属上，指示灯闪了一下极微弱的绿光，随即熄灭。

“一号，就位。”他用气音报。

耳机里传来夜莺极轻的回应：“信号清晰，连他们翻文件的声音都听得见。下一个。”

他退出来，沿着支管爬向第一间豪华套房。套房的通风格栅在卫生间吊顶，他贴好第二枚；又绕到第二间套房的会客厅上方，贴好第三枚。每贴好一枚，他都要在那个逼仄、震动、布满灰尘的黑暗里，极其缓慢地调整身体的角度，确保磁吸面紧贴金属、不会因船体震动脱落，又确保动作不发出一丝可能被下方察觉的声响。

两点十一分。三枚就位。

比预定的还快了一分钟。

“最后一个点，在会议厅外那段走廊的天花板。”夜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紧绷，“顺着你右前方那条支管爬三米，格栅下面就是走廊。注意，那是巡逻路线的边缘，动作再轻一点。”

林砚向右前方挪动。

这条支管比前面的更窄，几乎是擦着他的背和胸口挤压过去的，保温棉蹭在他脸上，灰尘呛得他喉咙发痒，他只能把脸埋进臂弯，把一个即将到来的咳嗽生生憋回去，憋得眼眶发酸。

两点十三分，他爬到了那段走廊的天花板上方。

脚下是一层薄薄的金属风管底板，再往下十几厘米，是吊顶格栅，格栅下面，就是顶层那条铺着厚地毯、由专业外勤二十四小时巡逻的走廊。

他甚至能听见走廊里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

他屏住呼吸，摸索着找到第四个、也是最后一个布点位置，把拾音器贴了上去。

“四号——”

他的气音还没报完。

身下，那条本该在十二分钟循环盲区里、空无一人的走廊上，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是两道，沉稳、均匀、踩着专业巡逻节奏的脚步，从走廊的一端，不疾不徐地走了过来。

然后，在林砚身体正下方的位置，那两道脚步，停住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