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通风管（中）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无限长。

林砚整个人僵在狭窄的风管里，保持着贴第四枚拾音器的姿势，连一根手指都不敢再动。他飞快地关掉红光手电，黑暗瞬间合拢，把他严严实实地裹在了船体最深处。

耳机里，夜莺的呼吸也骤然一滞。她在监听站里，显然也通过刚贴好的三号、四号拾音器，听到了那两道脚步声。

“……循环提前了。”她的声音细若游丝，抖得几乎不成句，“他们没按我算的路线走，林砚，别动，千万别动，他们就在你正下方。”

林砚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

他贴着冰冷而震颤的金属底板，连呼吸都被迫切成了最浅、最缓的一缕，用喉咙而不是胸腔吸气，不让胸口的起伏带动管壁。汗水在这静止的几秒里，顺着他的额头、脖颈成串地往下淌，灌进衣领，他却连抬手擦一下都不敢。

正下方，隔着一层风管底板和一层吊顶格栅，那两名巡逻的外勤就站在那里。

他看不见他们，却能听见一切：皮靴碾过厚地毯的摩擦、战术背心上金属扣件的轻响、耳麦里漏出的含混电流声。其中一人停下脚步，一言不发——这种沉默比任何盘问都让人心惊。

普通保安会用闲聊打发深夜，这些人不闲聊，站岗时所有感官都张开着。

一束光，忽然从林砚身下的格栅缝隙里扫了上来。

是手电。

那名外勤不知是出于直觉，还是例行公事，举起手电，缓慢地扫过走廊的天花板。惨白的光柱透过格栅的方形孔洞，一道一道地切进黑暗的风管，像一张正在缓缓收拢的、发光的网。

光柱离他越来越近。

林砚在心里飞快地计算：他此刻的位置，身体紧贴支管与主管交汇处的一片阴影，头顶是一根粗大的电缆桥架。如果光柱直直地从他身下的格栅扫上来，会不会照见他的轮廓？

会。

只要那个人把手电抬高几度，光柱顺着格栅斜切进来，就会掠过他蜷缩的小腿和鞋底。

就在那道光束即将扫到的一瞬——

林砚的右肩，被一只手，轻轻按了一下。

那只手很大，很糙，按在肩上的力道却很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让人瞬间安心的力量。与此同时，一个熟悉的、带着浓重胶东口音的低沉声音，几乎贴着他的耳朵，在他脑后极轻地响了起来。

“低头。”

那声音说。

“跟紧。”

林砚的瞳孔，在彻底的黑暗里骤然收缩。

大刘。

是大刘的手，是大刘的声音。

五年前那个夜晚，在搜山的手电光里，那个沉默寡言的胶东爆破手，就是这样最后一次按住他的肩，对他说了几乎一模一样的话——低头，跟紧。然后大刘拎着枪、腰里别着最后几个手雷，一个人摸向了另一个出口，再没有回来。

林砚的身体，在那只手按上来的刹那，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

他没有回头，而是顺着那股力道，本能地、极缓慢地把整个身体往电缆桥架投下的那片更深的阴影里沉了沉，把头深深地埋低，贴紧冰冷的管壁。

几乎就在他低下头的同一刻，那道手电的光柱，从格栅外斜斜地扫了进来，恰好掠过他方才还暴露在微光里的小腿位置，扫过那片他刚刚离开的管壁，停了一瞬，又缓缓移开了。

差了不到一个手掌的距离。

身下，那名外勤似乎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他低声对同伴说了句什么，是林砚听不懂的语言，另一人应了一声。两道皮靴重新碾过地毯，脚步声不疾不徐地响起，沿着走廊，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风管的尽头。

走廊重新归于死寂。

林砚维持着低头贴壁的姿势，没有立刻动。

他在黑暗里，极缓慢地、极轻地，呼出了一口憋了太久的气。

然后，他才侧过身——在这窄得几乎无法转头的方形风管里，他用尽全身的柔韧，艰难地把脖子往后扭了一个极小的角度，让那盏只剩一丝微光的红光手电，朝自己的身后照去。

身后的风管，空空荡荡。

没有高大的胶东汉子，没有那几个沉甸甸的炸药包，没有任何人。只有浮动在微光里的、无数细小的灰尘，和随着船体轻轻震颤的、冰冷的金属管壁。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在封闭的管道里反弹回来，听上去像有另一个人，在他耳边喘息。

林砚盯着那片空荡荡的黑暗，看了很久。

他知道身后没有人。从他钻进这根风管的第一秒，他就清楚地知道，这条管里只有他一个活人。

大刘死在五年前，死在红翼行动，死在他没能跟上去的那个溶洞出口。那只按在肩上的手、那句“低头，跟紧”，是他的幻觉——是他被关在这漆黑、震动、缺氧的铁盒子里，被一道即将照见他的光柱逼到极限时，脑子给他自己编造出来的东西。

他分得清。

他一直分得清。

林砚慢慢转回身，重新固定好那枚已经吸附在管壁上、却还没卡牢的第四枚拾音器，手指意外地很稳。

他没有去想这意味着什么。他不敢想，也没有时间想。

“四号，就位。”他用气音，平静地向耳机里报了一句，仿佛刚才那只手、那句话、那道贴着他鞋底扫过的光，都不曾发生。

耳机里，夜莺紧绷到极点的声音泄了一丝气：“收……收到。四个点全部上线，信号完美。林砚，循环还有六分钟闭合，立刻原路撤回，快！”

林砚没有半分停留。

他像来时一样，把身体的重量均匀铺开，手肘和膝盖交替发力，沿着狭窄的风管，开始无声地、却比来时快得多地向后退去。退过会议厅吊顶，退过沉睡的套房，退向那条通往空调机房的主风管。

两点十七分，他退到了通往主风管的那个分岔口。

再有十几米，就是他卸下盖板的检修口，就是那台轰鸣的通风机组，就是出口。

就在他即将拐进主风管的那一刻，他的动作，再一次僵住了。

前方的主风管里，传来了声音。

不是巡逻的脚步——脚步在天花板下面，而这个声音，就在他撤退的必经之路上，在风管内部。

那是金属盖板被人从外侧拧开、轻轻挪开的声响，螺丝滚动，磕在管壁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紧接着，一道明亮的手电光，从空调机房方向的检修口，直直地照进了主风管，在积灰的管壁上晃动、逼近。

伴随着光柱的，是一个人钻进风管时，衣服摩擦金属的窸窣声，和一句用当地语言、含混地自言自语的抱怨。

听那动静，是一个值夜班的轮机员，或者巡检的船员——他大概是接到了什么例行检修的单子，偏偏挑了这个时间，从林砚撤退的唯一出口，爬进了风管。

前，是迎面而来的手电光和一个正往里爬的活人。

后，是六分钟后就会重新闭合的巡逻循环，和三十七个专业外勤。

林砚贴在分岔口的阴影里，缓缓闭上了一下眼。

他被困在了三千人头顶的一根铁管子里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