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会议（中）

这句话落下之后，耳机里那点董事会式的轻松，彻底消失了。

林砚甚至能从音频里听出一种近乎物理性的紧绷：椅子轻微的挪动声停了，有人放下了杯子，有人压低了呼吸。方才还在为分成寸步不让的几个人，此刻没有一个接话。

“特殊货物目前在什么位置？”那个低沉的声音问。

“分批在途。”回答的是负责物流的人，这一次，他那点轻描淡写的笑意也不见了，声音里透着林砚之前没听到过的谨慎，“按照您和莱恩先生的意思，这批东西没走我们任何一条常规渠道，单独开了航线，单独的押运，单独的安保，和账面上的生意完全切开。东西拆成了四份，走四条互不相关的路线，海运、空运、陆路都有，连押运的人都互不知道其他三份的存在。”

“为什么要拆？”低沉的声音又问，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

“为了不出Red Wing那样的纰漏。”物流的人说。

林砚的呼吸在听到“Red Wing”那两个音节的一瞬，毫无征兆地一滞。

——红翼！

那两个音节像一根针，隔着五年再次扎进了他耳的朵里。可那声音很快滑过去，快得像个随口的比喻，满桌人都没在意，他来不及抓住，对方已说到下一句。

“一整批太惹眼，一旦被盯上，就是一锅端。”物流的人继续道，“拆成四份，哪怕其中一份出了问题，剩下三份也能按时到位，对方拼不出全貌。我们在每一份上都用了和本人完全无关的死身份，路线也是临到关口才下发，连我自己，也是上船之后才知道最终的汇总地点。”

“押运的人可靠？”低沉的声音问。

“四组人，全是单点联系，每组只当自己护着一件‘普通设备’，不知道另外三份，也不知道整件事。”物流说，“两组用我们自己的人，另外两组用的是不知底细的外人，拿钱办事，送到即散，就算被截、被撬，也拼不出全貌。”

“家人呢？”管钱的忽然问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该安顿的，都安顿了。”物流的声音平了下去，“干这趟的人，后路都在我们手里。”

“时间呢？”

“峰会之前，一定到位。”物流的人一字一句，像是在背诵一条不容有失的铁律，“四份东西，最晚的一份也预留了三天的缓冲，在峰会召开前四十八小时内，全部汇到指定地点交割。”

耳机里沉默了几秒。

那个低沉的声音缓缓道：“你知道这批东西意味着什么。”

“知道。”物流的人喉咙动了一下，“东西一到，三年的局，就能收网了。”

三年的局。

林砚和夜莺在红灯下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困惑。

他们听过太多次黑市交易。军火、毒品、黄金、违禁的技术，那些东西再金贵，谈起来也都是“货”和“价”，是贪婪和算计。

可长桌旁这群人提起这批“特殊货物”时，语气里没有半点对钱财的贪婪，反而透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敬畏的紧张，仿佛他们押运的不是一件货物，而是某种足以掀翻整张牌桌、也足以让他们所有人万劫不复的东西。

什么货物，能让一群把反坦克导弹拆成六批散向战火之地、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人，紧张成这样？

什么“局”，需要耐心布上整整三年？

林砚盯着那道起伏的音频波形，眉头越锁越紧。他想不通。他唯一能确定的是，这批“特殊货物”的分量，远远超过这艘船上所有的常规军火——它才是这场伪装成“海事论坛”的密会真正的核心，才是塞壬海妖歌声底下，那艘船真正要撞上的礁石。

“我一直想问。”末席一个年轻的声音，终究没忍住，“这四份东西，到底是——”

话音未落，就被管钱的厉声截断：“不该问的，别问。”

低沉的声音没动怒，缓缓道：“你只需知道，这东西落到该要的人手里，能换三年的太平；落到不该要的人手里，在座各位，连同你们身后的名字，一个都活不过这个冬天。知道得越少，走得越远。”

末席再没有声音。

“为了这一天，”那个管钱的声音忽然开口，罕见地没有提钱，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和别的什么，“上面那位，等了很多年了。”

“上面那位等得起，是因为他信得过我们。”低沉的声音不疾不徐，却让满桌再次安静，“我再提醒各位一次，这件事的层级，不在这艘船的任何一份议程上。你们当中有人只负责一段路，有人只负责一笔账，知道自己那一段就够了，不要去问、不要去拼、更不要在任何会留下痕迹的地方提起它的名字。常规货丢了，是赔钱；这东西要是出了岔子——”

他没有把话说完。

但正是这没说完的半句，比任何威胁都重。耳机里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打火机盖子弹开又合上的轻响，似乎有人想点烟，又想起这是禁烟的会议厅，最终作罢。

夜莺在旁边，借着屏幕的光，飞快地在纸上写下几个词，推到林砚面前：单独航线、拆四份、峰会前、三年的局、上面那位。

她在最后一个词下面，画了一个重重的问号。

林砚看着那张纸，缓缓摇头。

他也不知道“上面那位”是谁。这个称呼甚至比“莱恩先生”更让他在意——“莱恩先生”是个他从未听过的名字，可满桌为了分成寸步不让、杀人不眨眼的人，提起它都下意识压低声音、恭恭敬敬地加上“先生”两个字。

而在这么一位莱恩先生之上，竟还压着一个被所有人称为“上面那位”、连莱恩都似乎只是在替其“经手”的影子。

耳机里议程短暂停顿，似乎有人离席透气，林砚扯下一侧耳机，用气音和夜莺飞快地交换判断。

“不是军火。”夜莺先开口，技术人员习惯先排除，“军火用不着拆四份、单独航线，更不会让这群人怕成这样。”

“也不是钱。钱不会用‘收网’这个词。”林砚盯着那道波形，“能叫‘局’、要布三年、还得挑在一场峰会上交割的，只可能是一样东西——能定一批人的罪、也能要一批人的命的东西。”

“证据？”夜莺脱口而出，又自己摇头，“可什么样的证据，值得他们这样兴师动众，像供着一样？”

林砚没有答。他想起那四块鱼鳞焊点的模块，想起那个连己方权限都被挡住的高权限分区，一个模糊轮廓在水底沉浮，他伸手去抓，只捞到一片冰凉的暗影。

这张网的层级，比他预想的还要深不见底。

耳机里，那个低沉的声音开始做最后的确认。

他一个一个点过负责各条路线、各笔账目的人，被点到的人依次用最简单的话回应：“在途。”“正常。”“按时。”没有一句多余的解释，也没有一个人报喜不报忧——在这件事上，他们连撒谎的胆子都没有。

点到最后，那个声音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一字一顿，把那条铁律，重新钉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都给我记住。”

“莱恩先生要的东西，必须在峰会之前到位。”

“一天，都不能晚。”

满桌人齐声应下，声音压得很低，却整齐得像一句誓言。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