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会议（下）

会议进入后半程，林砚却摘下了一侧的耳机。

光听声音不够。

四个拾音器能录下他们说的每一个字，却录不下说话的人长什么样、坐在哪个位置、说哪句话时是什么表情。声音可以伪装、可以抵赖，可一旦把声音和一张真实的脸对应起来，这些人就不再是抽象的代号，而是可以被一一锁定、追索的活人。

“你继续录，一个字都别落。”他压低声音对夜莺说，“我去把声音和脸对上。”

夜莺一把没拉住他，急得用气音说：“你上不去顶层！”

“我不上去。”林砚已经起身，把那副顾问的从容重新挂回脸上，“他们总要出来透气吧。”

顶层以下、紧贴着那片禁区的第十一层，有一处半露天的观景酒吧，位置正好在顶层一部专用消防楼梯的下方。林砚白天“审计”时就留意到，顶层的人若想避开同伴、私下抽根烟或者打个卫星电话，这片不属于包场区域、视野又好的酒吧露台，是最近的选择。

他要了杯几乎没动的威士忌，挑个背光角落坐下，摊开平板，像个在夜色里整理报告的普通顾问。

他等了近一个小时。消防门开了三次：头两次出来的人，要么用他听不懂的语言低声交谈几句便回去，要么独自背对着人打电话，只反复确认“路线”和“窗口”；第三次，出来一个端着咖啡、系着领带的中年男人，在他邻桌坐下了。

那人胸前别着论坛的嘉宾证，神情带着几分长时间开会的疲惫，也带着几分这行从业者特有的、想找人随口抱怨两句的松弛。

林砚知道，机会来了。

“这论坛的闭门会，开得可真够长的。”他用英语，以一种同行偶遇的口吻，半是抱怨地开了口，举了举手里的杯子，“我在底下做安保评估，等他们散场等得快睡着了。你们在里面，至少还有咖啡喝。”

那男人打量他一眼，看见同色系嘉宾证和写满安保术语的平板，警惕淡了，苦笑：“咖啡管够，就是难喝。开这种会，一半时间在听，一半时间在熬。”

“做海事的？”

“咨询。”对方给了个和“塞壬”一样含糊的答案，不愿深谈，“你呢？”

“独立顾问，给船东做航线安全审计，混口饭吃。”林砚笑得毫无攻击性，又状似随意地问，“听说这航线最近不太平，红海老有船被袭，你们给客户的航线建议现在怎么走？”

那男人敷衍了两句“绕好望角”“加保费”的场面话，便没了深聊兴致，喝完咖啡回了顶层。

但林砚要的，本就不是他嘴里的话。

在那男人落座、说话、起身的短短几分钟里，林砚已经借着露台的灯光，把他的脸、身形、步态、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说话时习惯性摸袖口的小动作，连同他嘉宾证上那个属于某家空壳公司的名字，一并刻进了脑子里。等回到舱房，这张脸就能和耳机里某一个声音对上号。

他没有急着走，又在原处坐了二十分钟，把另外几张进出的脸也一一记下，才从容离开。

回到夜莺舱房时，会议已近尾声。

他重新戴上耳机，正好听见话题从“货”短暂滑到了“人”。

“……外头那些嗅觉灵的，不用防着点？”一个声音忽然问，语气里带着试探，“我是说，沙坑那档子事之后，我听说有几条狗，还没死心。”

林砚搭在膝头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住了。

游隼。他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对方说的“狗”是谁。

那个低沉的声音却不以为意，甚至轻轻笑了一下，笑意里没有丝毫温度：“几条嗅着味儿找过来的狗而已。让他们查，查到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我们愿意让他们查到的。”

“我只是怕坏了交接——”

“坏不了。”低沉的声音打断他，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早已安排好的小事，“看好那批‘遗产’，别让游隼坏了交接就行。真到了那一步，他们自然会撞上该撞的东西，到时候，自然有人收。”

耳机里响起一阵心照不宣的低笑，话题随即被岔开，再没有回到游隼身上。

林砚坐在黑暗里，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对方知道他们在船上，或者至少知道游隼没死心、正在逼近。可他们没有清场，没有撤离，甚至没有丝毫慌乱，只是用一种看待“自投罗网之物”的轻慢，把游隼的追查，轻飘飘地算进了他们的某一步棋里。

“自然有人收”——这五个字，像一根极细的刺，扎进他心里。

他想不通这份有恃无恐的底气从何而来，只本能地觉得，自己和夜莺，可能从一开始就走进了对方眼皮子底下、一块被默许的空地。

他没有时间深想。

晚上十点四十分，会议散场，脚步声陆续离去，会议厅重归寂静。夜莺立刻开始回放、整理整晚的录音，准备把最关键的内容剪辑、加密、传回岸上的灰狼。

林砚靠在门框上，看着她飞速操作。

突然，夜莺的动作僵住了。

她把一段音频往回倒了几秒，戴上耳机重听，眉头一点点拧紧；又调出音频的波形图，放大，再放大，脸色在屏幕的冷光里，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不对。”她的声音发紧，“林砚，你过来看。”

林砚凑过去。

波形图上，在那个低沉声音谈到“特殊货物”之后、本该是最关键的几句话——具体的交接地点、时间，以及那一闪而过的“Red Wing”——的位置，她刚刚经卫星回传给岸上的那份音频，出现了一段缺口。

那不是信号干扰。缺口前后的底噪严丝合缝，干净得诡异。

她立刻调出本地母带——同样的位置，那几句话一个字都没少。拾音器和船员内网是干净的，东西，是在走卫星通道回传岸上的那一步，被人精准剜走的。

“它守的是整艘船进出卫星的嗓子。”夜莺的指尖发凉，“我以为回传走我们自己的加密卫星通道就安全，可所有离船的数据都得过通信中枢那道筛子——它不光拦访问，还在数据出海的瞬间删改内容。”

她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里，是一种被更高明的对手当面将了一军的震动与不甘。

“被剜走的，恰恰是整晚最要紧的几句。”

林砚盯着那段干净的缺口，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被切掉的东西，在切掉之前，总得先存在过。”

夜莺一怔。

“原始的、没被切过的声音，”林砚看着她，一字一句，“还能不能找回来？”

夜莺的呼吸，在这一刻变得很轻。她盯着屏幕上那道缺口，又望向代表卫星链路的、不断闪烁的数据流，许久，极缓慢地、用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声音说：

“有一个办法。”

“灰枢自己也会把整场会录下来，经专线回传给岸上真正的主子。”她盯着数据流，“筛选下刀前的原始上行流是完整的——连他们散场后以为话筒关了、在套房里私下说的话也在。那才是真正要命的东西。”

她顿了顿，喉咙有些发干。

“但要拿到它，我不能再走任何合法的口子。我得绕开给我的全部权限，直接去读卫星上行的原始数据流。”

“那是越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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