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猫鼠（二） 竖井

那半张脸，像一张无形的网，开始在林砚头顶收拢。

他没敢回自己的舱房。那是名单上白纸黑字写着的地方，此刻门口说不定已经多了一双“恰好”在附近擦栏杆的眼睛。

他更不能往夜莺的三层内舱去——他这条线要是被顺藤摸到她门口，两个人就被一锅端了，连个在外头想办法的人都没有。

他把自己沉进这艘船最不为人注意的那些地方。

游客熟悉的奥罗拉号，是泳池、剧场、餐厅和铺着地毯的客房走廊。而他，熟悉更多的地方。

光鲜甲板的背后——一条由服务通道、备餐间、储藏室、垃圾槽和员工电梯井织成的、终日不见游客的钢铁肠道。

这里灯是惨白的荧光灯，空气里混着油烟、消毒水和货物的气味，温度比客舱区高出好几度，船员们推着小山一样的餐车和布草车在狭窄通道里穿梭，没人会多看一个“忙着手头活计的同事”一眼。

林砚顺手抄起一辆停在备餐间门口的送餐车，车上盖着银罩，是给某层套房送的下午茶。他把帽檐压低，推着车大摇大摆地穿过整条服务走廊，迎面而来的厨师和侍者要么盯着自己的终端，要么端着托盘侧身让车，没有一个人怀疑这个“送餐的伙计”。

他甚至在一个拐角停下来，替一个手忙脚乱的年轻侍者扶了一把快要倾倒的餐盘，用英语说了句“当心”。那侍者道了声谢，根本没抬头看他的脸。

这辆车帮他连着穿过两道需要员工卡的门，往下推了两层。

可对方收网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

火警带来的混乱一平息，那些灰夹克就像被惊动的蚁群重新散开，这一次他们不再顾忌暴露，开始两人一组地封堵服务通道的关键节点。林砚推着车转过一个弯，前方通道尽头，两道他熟悉的、不属于船员的身影正背对着他，挨个推开两侧的储藏室门查看。

他没有回头，回头就是破绽。他推着车，不紧不慢地拐进了手边一扇半开的门。

门后是一间狭长的餐具储藏室，不锈钢的刀叉盘碟从地面摞到天花板，尽头连着洗碗间，一台巨大的洗碗机正轰鸣着喷出湿热的蒸汽。他刚把餐车拉进来、反手带上门，就听见通道里那两人的脚步停在了门口。

门把手转动了。

林砚的目光在那一瞬间扫过整间屋子——没有第二个出口，窗户是封死的，唯一能利用的是空间本身：窄，窄到两个人并排都转不开身，窄到任何花哨的格斗架势都施展不出来。这反而对他有利。

门被推开，一个灰夹克探进半个身子，一眼看见了站在餐具架之间的林砚。

四目相对。那人反应极快，嘴里一个词刚喊出一半，手已经往腰后摸去。

林砚没给他把那句话喊完、也没给他把武器拔出来的机会。他不能让枪出现在这艘三千人的船上，更不能让枪声响起。

他抓起手边一大盆刚从洗碗机里端出来、还冒着热气的浑浊洗碗水，连盆带水劈头盖脸地泼了过去。滚热的水和泡沫正糊在对方脸上，那人惨叫一声仰头闭眼，林砚已经起身撞进他怀里，肩膀顶住他的胸口，借着前冲的力道把人狠狠掼在不锈钢餐具架上。

成百上千只刀叉盘子哗啦啦砸落一地，响声被洗碗机的轰鸣盖住了大半。

第二个人从同伴身后挤进来，可这间屋子太窄，前面同伴的身体反而堵住了他。林砚顺手抄起一只厚重的不锈钢托盘，借着对方探身的惯性，用托盘边缘狠狠磕在他探进门框的那只手腕上。

一声闷响伴着痛呼，那人掏到一半的东西‘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被林砚一脚踢进了洗碗机底下。他紧接着用托盘连人带门往外一撞，把第二个人整个人夹在了门和门框之间。

整个过程没有半点好看的招式，全是近身的角力、头槌、肘击和利用一切手边硬物的本能。

林砚的肋上挨了一拳，正好撞在还没好利索的旧伤上，疼得他眼前发黑；嘴角也被对方挣扎的头槌磕破，一股铁锈味在嘴里漫开。但他到底是侦察连里练了五年近身解脱的人，在这种转不开身的地方，他比这些习惯了用枪和人数的外勤更知道怎么让一个人最快地失去反抗能力。

几秒钟后，第一个被热水泼脸的人捂着喉咙软倒在餐具堆里，第二个被门夹伤了手腕、撞懵了头，一时爬不起来。

林砚没有恋战，他甚至没去看那张掉在地上的是什么武器，跨过满地狼藉，从洗碗间另一头的员工通道钻了出去，反手把储藏室的门从外面别住。

他靠在通道墙上，急促地喘了两口气，用手背抹掉嘴角的血，立刻又往前走。

耳机里，夜莺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接了进来，背景音是急促的键盘和她刻意压低的呼吸。火警一起，她就知道这是林砚给她撕出来的窗口，趁着船员和安保的注意力全被集合站牵走，她冒险潜到了集控室附近的网络机房。

“我把他们正在调取的那几路监控做了处理，”她的声音又快又轻，“顶层往下的几个关键摄像头，我让它们在过去半小时里循环播放火警前的画面，他们现在调不到你清晰的正脸，只能拿到一堆模糊画面…但是林砚——”

她的呼吸忽然一滞。

“我在机房碰到那个东西了。就是船上那道筛选程序。我以为它只管顶层的专线，不是的，它也在扫船内网。我刚一动手改监控，它就发现了，顺着我的跳板往回找。写它的人比我厉害，我能感觉到它在一层一层地反查我……我得撤了，再待下去它会定位到这间机房。”

“立刻撤。”林砚几乎没有犹豫，“监控够了，别贪。按我们说好的，回你舱房，做回那个晕船下不了床的苏晚，让人看见你一直都在。”

“可是你那边——”

“我有办法。”

他挂断通讯，沿着员工通道继续转移，三转两绕，却发现自己被逼到了船尾一片标注着“设备区、旅客止步”的地方。身后的通道传来增援的脚步声和对讲机里他听不懂的短句，前方是一条向上的服务梯和一扇标着闪电符号的电气竖井检修门。

上下都有人，他被夹在了中间。

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的光已经在通道拐角晃动。

林砚一咬牙，拉开那扇检修门，侧身钻了进去，回手把门拉成一条缝。门后是一个垂直的钢铁竖井，电缆和粗大的通风管道沿着井壁上下延伸，黑暗里只有指示灯一明一灭，引擎的震动顺着金属骨架传上来，震得人脚心发麻。

他刚在一道窄窄的检修横档上站稳，身后那扇门就被人猛地从外面拉开了。

一道雪亮的手电光直直地刺进竖井，扫过他方才贴身处的电缆，又一寸一寸地、朝着他藏身的方向移动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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