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猫鼠（三）老路

手电光在竖井里扫动的那一刻，林砚整个人贴在冰冷的井壁上，连呼吸都拆成了最细的几缕。

光柱移动得很慢，很有耐心，每扫过一处都要停留一两秒，不是在“看”，是在“找”——找一只不属于这里的手，一截不该出现的衣角，一双反光的眼睛。

干这活的人受过和他一样的训练，知道一个人在黑暗里自以为藏住了，其实最容易被自己身体的轮廓出卖。

光柱扫到他脚下两层横档，再往上，就要照到他蜷着的那条腿。

就在这时，竖井深处、他头顶上方的黑暗里，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点橘红色的光。

很小，只有一粒火星那么大，在风里明灭，像是谁在黑暗中点燃了一支烟，又只抽了一口。

林砚的瞳孔骤然一缩。

那点火光里，他仿佛看见一个敦实的身影斜靠在电缆架上，一支烟只点着、不往嘴边送，烧到一半就那么夹着。那张脸他五年没见了，此刻却比头顶的手电还要清楚。

老周没有说话，只是像过去无数次他沉不住气时那样，隔着一缕烟，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慌什么。

那几个字不像是听见的，倒像是从他自己骨头里泛上来的。

林砚死死盯住那道来回扫动的光柱，逼着自己把呼吸压下去——干侦察的眼睛都有节律，他在心里一下一下地数：光从左往右，每扫过井壁上那三根并排的粗电缆，就有半秒被挡死的盲区。一、二。第三遍，光柱果然被管子吞掉的那一瞬，他松开手，沿着检修横档无声地向下滑了两级，把自己沉进横档与一排通风管交错形成的死角里。

手电光重新亮起时，扫过的已经是他上方空荡荡的井壁。

外面的人嘟囔了一句什么，光柱又来回扫了几遍，没有发现，终于移开，检修门被重新带上。竖井里只剩下引擎的震动，和他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

那点橘红色的火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灭了。头顶的电缆架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明一灭的红色指示灯。

林砚闭了闭眼。他知道那儿没人。从五年前那条结着冰的河沟开始，他就一次比一次更清楚这些东西是什么。可他还是在黑暗里停了几秒，才把那点说不清是酸涩还是别的什么情绪，连同口水一起咽了下去。

竖井底部连着一片他熟悉的地方——主通风管道。

两天前的夜里，他正是沿着这些方形风管，从船员区的空调机房一路爬到顶层，亲手把四枚拾音器贴进格栅。那时候他在暗，整条管道是他的路；

如今攻守易势，他在明，管道成了他唯一能躲开满船搜查的缝隙。世界有时候就是这么讽刺。他拧开一处风管的检修格栅，侧身钻了进去，金属皮在身下发出极轻的一声响，他立刻停住，听了听外面没有动静，才继续向前。

这一次爬行比布点那夜更难。那时候他有图纸、有时间、有夜莺在耳机里替他数着巡逻的节拍。

现在他什么都没有，身后是满船正在倒着查他的人，管外不时传来脚步、说话声和检修门被拉开又合上的响动。有两次，搜查者直接把手电从格栅外面照进来，光柱贴着他的手背扫过去，他伏在管里一动不动，等光移开，才敢继续往前挪一寸。

爬过一个分岔口时，他的手摸到了一块边缘翘起、熟悉的保温棉。

那条图纸上标着“停用”、用虚线画了个叉的废弃旁通支管，到了。

两天前，他就是躲在这块法兰盘背后的死角里，从一名半夜排查阀门的轮机员眼皮底下熬了过去。那时候他以为这是这辈子唯一一次钻这条死管，他没想到这么快就会用上第二回。

他侧着身子挤进那条更窄、更脏的废支管，一直退到法兰盘背后的最深处，再伸手把那块松动的保温棉轻轻拉回原位，严严实实挡住自己。

这一次他比上一回更仔细，连保温棉边缘翘起的纤维都照着原来的样子理顺——一个人不会在同一块石头上绊倒两次，一名搜查者却可能因为图纸上那个“停用、勿入”的叉，连第二眼都懒得看。

果然，半小时后，两名搜查者一前一后爬进了主风管。他们比那名轮机员专业得多，手电在每一条支管入口都停留很久，其中一人甚至掏出一根伸缩警棍，往几条黑着的支管里探着捅了捅。棍尖两次捅进林砚藏身的废管，撞在铁皮上发出闷响，离他蜷起的膝盖不到一掌远。

林砚在法兰盘背后屏住呼吸，连心跳都压到了最低。

警棍捅了几下，没有碰到柔软的阻碍。外面两人用他听不懂的语言交换了一句，手电最后扫了一眼那块垂着的、积满灰的保温棉——图纸上，这后面是封死的死路——终于退了出去。

又等了足足五分钟，确认脚步彻底远了，林砚才让自己紧绷的肌肉一点点松开。汗水顺着下巴滴在滚烫的铁皮上，瞬间就干了。

他在黑暗里重新打开微型耳麦，用最轻的声音呼叫夜莺。

夜莺几乎是立刻回应了。

她已经退回了自己的舱房，用湿毛巾敷着脸，床头摆着呕吐袋和没动过的病号餐，房门大开着——半小时前，客舱乘务还亲眼看见这位晕得死去活来的湘港小姐一直躺在床上，连晚饭都是她们帮忙送来的。她有了再完美不过的不在场证明。

“你安全就好。”她的声音松了一瞬，随即又绷紧，“我刚才截到他们内部的一段通讯，是顶层那个人直接下的令。我翻译给你听，原话大意是——船上不要动枪，不要惊动船长和海岸警卫，船明天一早靠希拉岛，在码头上把人接走最干净。”

林砚伏在漆黑的风管里，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还有，”夜莺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他们在找的是两个人。一个是‘那个亚裔男顾问’。另一个，他们说——‘一个住三层内舱、独自登船的亚洲女人，查一查她的底，别漏了’。”

林砚的心沉了下去。对方比他估计的更敏锐，夜莺那层“晕船乘客”的伪装，并没有她以为的那么牢靠。

“他们想在中转港收网。”他低声说，“靠港之前的这一夜，所有离船通道都会被盯死。我们不能等他们来敲门，得在船靠岛、人和货最乱的那个窗口里，自己走下去。”

他正说着，耳麦里夜莺那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的惊悸。

“怎么了？”

没有立刻回答。他能听见她那边骤然变得急促的呼吸，和门外走廊上由远及近、不紧不慢的脚步声。那脚步在她的舱房门口，停住了。

紧接着，是两下礼貌的、却不容回避的敲门声。

一个男人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来，温和，客气，说的是带着口音的英语。

“苏晚小姐？晚上好。打扰您休息了。”那声音顿了顿，“我们是船上的安保顾问，有一点入住信息，想请您当面核实一下。开一下门，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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