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猫鼠（四）醉汉

门敲到第三下，夜莺已经把最后一块主板塞进卷发棒手柄里。

她深吸一口气，对镜揉乱头发，往嘴角抹了点水，抓起呕吐袋，扶着墙挪过去，把门拉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高个子，一个她在火警前的服务走廊远远见过的灰夹克，三十多岁，眼神安静得让人不舒服。

“苏晚小姐？晚上好。”高个子露出训练过的微笑，亮了亮船方访客牌，“耽误几分钟，核实一下入住信息，能让我们进去吗？”

“我……我不太舒服。”夜莺把门挡在身前，英语磕磕绊绊，尾音拖着浓重粤语腔，扶着门框像站不稳，“我晕船，吐了一整天，医生让我躺着。是不是出事了？我好怕。”她说着眼眶红了，呕吐袋捏得咯吱响。

高个子的笑容松了一瞬，下意识退了半步，仿佛怕她真吐在身上。可灰夹克没动，目光越过她肩膀，极快地扫了一圈这间无窗内舱——摊开的病号餐、椅背上的女士外套、敞开的卫生间门。

“没关系，就在门口问。”灰夹克声音温和，却不容她拒绝，“苏小姐一个人旅行？登船后去过哪些地方？”

“房间、餐厅，还有医务室拿过药。”夜莺声音抖得恰到好处，“大部分时间躺着，我真的很晕船，先生，能不能明天再——”

“今天下午火警，集合时好像没在集合站看见您。”灰夹克忽然打断她，语气客气，问题却骤然收紧，“那么大动静，您一直在房里？”

夜莺的心猛地一沉。她当然不在，她在机房。可她脸上只剩下一片茫然和被吓住的委屈：“什么火警？我不知道……我吃了医生的药睡得很沉，是乘务员后来告诉我的，她还送了粥，你们可以问她，一晚上来看了我好几回……”她语无伦次，眼泪顺着苍白的脸往下掉，“我只是来度假的，花了好多钱买票，一直吐，你们还要这样吓我……”

一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火警都没察觉的晕船女人。

高个子已经彻底没了疑心，甚至有些尴尬。灰夹克还盯着她，像在打量什么。过了几秒，他放缓语气，说出那句让她后背发凉的话：“苏小姐，方便的话，跟我们去一趟医务室，让医生看看，顺便把登船信息再确认一下，很快的。”

不能去！一旦走进对方控制的房间，她就再也不是被乘务员照看着的乘客了。

夜莺张了张嘴，正在飞快地想还能怎么拖，走廊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喧哗。

一个男人的声音由远及近，含混暴躁、醉意十足，用英语扯着嗓子喊：“苏晚！你给我出来！我知道你就在这一层！晕个船就躲着我，电话也不接，是不是又去找那个男的了——”

夜莺愣住了，随即在半秒内认出了那声音的主人——哪怕它裹着酒气、捏着她从没听过的粗鲁腔调。

走廊尽头，林砚摇摇晃晃走过来。

皱巴巴的花衬衫前襟泼着酒，头发抓得乱七八糟，一脚深一脚浅，活脱脱一个喝了一下午、找老婆找红眼的醉鬼，一路撞墙，引来好几扇舱房门悄悄打开。

灰夹克和高个子同时转过身。

林砚一眼看见夜莺，眼睛瞬间“红”了，扑过来攥住她手腕。力道看着凶，落在皮肤上却极有分寸，刚好把她往自己身后和人群的方向带。

“好啊！可让我找着你了！”他喷着酒气，声音大得整条走廊都听得见，“我在酒吧等你吃晚饭，你倒好，躲在这儿跟两个小白脸聊天！你还要不要脸了？”

“你又喝酒！”夜莺只怔了一瞬便入了戏，猛地挣开他，眼泪夺眶而出，声音又尖又怕，“你答应过上船不喝的！你走开！我不要跟你回去！”

“你吐啊！”林砚反手把半杯酒往墙上一泼，玻璃碴溅了一地，指着两个外勤唾沫横飞，“你们俩谁啊？我老婆不舒服，轮得到你们敲门？少趁我不在套近乎——”

闹剧又快又难看。

围观乘客越来越多，有人拍有人劝，孩子被吓哭。高个子连连摆手解释他们只是安保，林砚根本不听，把一场“可疑人员约谈”生生搅成了人人爱看的家庭丑闻。

灰夹克脸色沉下来，往前半步，盯着林砚那张被酒气盖住的脸，想从醉相底下看出点什么。林砚非但不躲，反而凑上去一把搂住他的肩膀，满嘴酒气冲他耳朵嚷嚷：“兄弟，你评评理！你说这婆娘能不能要？啊？你说！”

对方动作微微一滞，林砚借着拥抱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极轻地说了句完全清醒的话：

“别追了。你们要的东西不在船上，在岸上。”

灰夹克浑身一僵，霍然回头。可林砚已经松开他，重新跌回醉鬼的壳，回头冲夜莺大吼：“还愣着干什么！滚回你房间去！再让我看见你跟野男人说话，我——”

“我不回！”夜莺哭着尖叫，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跑，转眼扎进闻声赶来的船员和人群里，跑得太自然了，像一个被醉酒丈夫当众羞辱、只想躲起来的可怜女人，没人伸手拦她。

“拦住——”高个子下意识要追。

“先生您冷静！”两名船员和一个保安冲上来架住还在跳脚的林砚。

麦肯齐挤过人群，看见一地玻璃碴，太阳穴直跳，一边指挥人安抚乘客，一边冲两个灰夹克摆手：“二位，家务事！这人我带走醒酒，绝不让他再闹事！”

灰夹克站在原地，看看夜莺消失的方向，又看看被半拖半架、嘴里不干不净的林砚，眉头拧得死紧。他差一点就想起来了——那张脸，那半秒清醒得不像醉鬼的眼神。可满走廊的人、哭喊、麦肯齐的赔笑，像潮水一样把那点疑心冲得七零八落，他终究没敢在几百双游客眼睛底下，把一个被船方控制的醉汉怎么样。

林砚被反剪着双臂拖走，经过灰夹克身边时，他垂着头，谁也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有他自己知道，从这一刻起，丹尼尔·林这个名字、这张脸，连同那个温和体面的独立顾问，在奥罗拉号上彻底死了。

对方已经拿到了他的正脸。往后再见面，就不是在走廊里擦肩而过那么简单了。

他被拖进船尾一间小安保室，门从外面落了锁。脚步声远了，他靠着冰冷舱壁滑坐下来，脸上醉态褪得干干净净。

他抬起还沾着酒的手，在黑暗里敲了敲耳麦。

“出去了？”

“出来了。”夜莺声音还有点喘，却稳了，“救生艇甲板储物间，明早怎么汇合？”

“船靠希拉岛，我们各自混进观光团坐接驳艇上岸，谁也别等谁。”他闭着眼，“码头第三根缆桩，蜂鸟在那儿。”

耳麦那头静了两秒，传来一声夜莺带着哭腔又带着笑的鼻音。

“下次要演你老婆，”她说，“加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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