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第三根缆桩

奥罗拉号抵达那座希拉小岛的时候，天刚亮透。

邮轮太大，靠不进小岛的码头，在碧蓝的海湾中央下了锚，像一头浮在水面的白色巨兽。

一艘艘橘红色的接驳小艇从船腹下放，来回穿梭，把报名参加岸上观光和要在此中转的游客一批批送上码头。海面上热闹得很，游客们挤在甲板栏杆边拍照，惊呼着海水的颜色，没人知道这艘船在过去十二个小时里，悄悄进行过一场没有枪声的猎杀。

林砚是被麦肯齐亲自从安保室放出来的。

酒醒了，他重新变回那个垂头丧气、满脸懊悔的年轻男人，在麦肯齐面前把“酒后失态、管束妻子无方、给船上添麻烦”的检讨说了一遍，姿态放得极低。麦肯齐熬了一整夜，眼底两个青黑的眼袋，满肚子邪火没处发，一边让他在一张安保记录上签字、交了一笔罚款，一边没好气地数落。

“你们这些出来度假的，能不能让人省点心？”苏格兰人把笔摔在桌上，“我这一宿，先是顶层那帮活祖宗把我的船翻了个底朝天，又是你在客舱走廊打老婆——哦不，骂老婆。我干了二十年，没这么窝囊过。”

林砚一边签字一边赔笑，心里却飞快地捕捉着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顶层还在查？”

“查！怎么不查！”麦肯齐嗤了一声，压低嗓门，又忍不住跟这个“同行”倒苦水，“天不亮就堵着我，要调昨夜所有下船、上岸人员的名单，要在接驳口加他们自己的人核对身份。我没答应。林先生，这是希拉国的领海，码头是希拉港务局的，他们一家在百慕大注册的咨询公司，凭什么在我的舷梯口盘查乘客？我已经发电报给船长和港务监督了。我让他们派一个人，远远站着看，想上手？门都没有。”

林砚提着的心放下了一半，他要的就是这个。

顶层的人再专业，也不敢在一个主权国家的港口、在港务警察的眼皮底下、当着几百名各国游客的面强行拿人。他们最大的指望，是趁下船的混乱，在舷梯或接驳艇上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人截住。

而麦肯齐这个尽职又憋着一肚子气的安保主管，恰好出于完全不同的理由，替他把这道口子把住了。

“是是是，您做得对，规矩不能破。”林砚把签好的记录推回去，顺势露出一个为难的表情，“那个……麦肯齐先生，我太太昨晚跑了，到现在不肯见我。我们本来报了今天岛上的观光团，我想着上岸给她买束花、赔个罪。您看我这……还能下船吗？”

麦肯齐翻了个白眼，挥挥手，像赶一只苍蝇：“走走走，赶紧走。看见你我就头疼。记住，傍晚最后一班接驳艇，误了船你自己游回去。”

林砚连声道谢，戴上一副墨镜，混进了第一批等候接驳的游客里。

下船比他预想的还要乱，也还要顺利。

接驳小艇载客量有限，游客们排队、出示房卡和护照、挤过狭窄的舷梯口，身边是大呼小叫的导游、扛着一箱箱补给的船员、维持秩序的港方人员。

林砚看见两个灰夹克站在舷梯口内侧，目光在每一张下船的脸上扫过，其中一个正是昨晚被他搂住的那人。他们被麦肯齐的人挡在黄线后面，只能看，不能拦，那种有劲使不出的僵硬，隔着人群都看得出来。

林砚把帽檐压低，搀着身边一位腿脚不便、拎不动包的胖妇人，一路殷勤地帮她拎东西、跟她拉家常，被她当成了难得的热心人，两人结伴走过了舷梯口。灰夹克的目光在他侧脸上停了一瞬，落在他手里那只女士大包和他对胖妇人赔着的笑脸上，移开了。

他跳下接驳小艇，在引擎的轰鸣里回头望了一眼。

另一头，夜莺混在一个湘港老年旅行团里，头上裹着花色丝巾，戴着比实际度数深得多的眼镜，被一位热情的阿婆当成了同乡，一路拉着她说粤语。她佝偻着背、迈着小碎步，整个人缩在人群中央，像一滴融进海里的水。林砚看着她那艘小艇也放了下来，才真正松了口气。

二十分钟后，他踩上了小岛湿漉漉的石板码头。

海风里没有船上那种空调和消毒水的味道，只有橄榄、烤鱼和现磨咖啡混在一起的、属于人间烟火的气息。

一个戴着渔夫帽、举着“一日游”纸牌揽客的年轻人懒洋洋地靠在缆桩上，看见他，用谁也听不出异样的语速低声说：“林哥，你再晚两分钟，我都要开始怀疑你是不是被人沉海里了。”

蜂鸟。他摘了那对嘻哈耳机，整个人利落得像换了一副骨头，可嘴上的功夫一点没丢。他把纸牌往林砚怀里一塞，又冲远处抬了抬下巴：“喏，你的‘太太’，比你先到，正在那边咖啡馆哭呢，阿婆们轮流安慰她，劝她跟你离婚。”

林砚顺着看过去，夜莺已经脱了丝巾，坐在码头边一张咖啡座上，捧着一杯热巧克力，脸色还有点白，却冲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码头外围一辆不起眼的灰色厢车里，铁锤吊着一只胳膊坐在驾驶座，膝盖上横着装在长包里的家伙。他从清晨等到现在，绷了一路的神经，眼看两个人毫发无损地自己走了出来，那张被头套遮住半张的脸上写满了“白跑一趟”的郁闷。

蜂鸟敲了敲车窗，他瓮声瓮气地嘟囔：“我就说不用来。灰狼非让来。一枪没放，油钱谁报？”

“命都快没了还惦记油钱。”蜂鸟拉开车门，把林砚让进去，“再说了，你那胳膊，来了也是添乱。”

“我一只手也比你强。”

两人斗着嘴，车子发动起来。林砚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奥罗拉号停泊在海湾中央，白得耀眼，安静、庞大、彬彬有礼，阳光在它一排排舷窗上跳动，看上去和任何一艘载着游客寻欢作乐的豪华邮轮没有半点分别。仿佛昨夜那些潮湿的管道、滚烫的洗碗水、贴着耳朵说出的警告，都从未发生过。

车子绕过一排蓝白相间的小店，在码头另一侧接上了灰狼。E国人坐在副驾，没问经过，也没说“干得好”，只是从兜里摸出一支烟，递给后座的林砚。

林砚接过来，夹在指间。

两个人都很清楚，在那艘船上，他们没能找到那四趟“遗产”押运的实物，只带走了声音、名单和一个名字。可也就是这个名字，让这趟险死还生的撤离，变得远比任务本身沉重。

车子沿着海岸公路驶离码头，橄榄树在窗外一排排倒退。

林砚低头看着指间那支没点的烟，轻声开口，像是说给灰狼，也像是说给自己。

“真相的盖子，”他说，“才刚掀开一道缝。”

灰狼望着前方被阳光晒得发白的海面，没有回头。他缺了半截的左手中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一下一下地敲着，敲了很久，才低低地应了一个字。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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