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换旗子的检查站

天没亮，车队在邻国边境办完最后一道手续，碾过边境线，进入了卡达米亚。

越往阿勒扎方向走，公路上的景象就越不对劲。

进城方向的车道空荡荡的，对面出城的车道却堵成了一条望不到头的河。

小轿车、皮卡、面包车，甚至还有突突作响的农用三轮车，车顶和引擎盖上用绳子捆着被褥、煤气罐和孩子，一张张脸隔着车窗朝相反的方向张望，眼神里是同一种东西——逃离。一头山羊被拴在一辆轿车的车门把手上，跟着车小跑，跑累了就被拖着滑两步，没有人顾得上它。

林砚坐在头车副驾，目光扫过这一切，一言不发。

他在数。

数对面车流里有多少是平民，多少混着武装人员；数路边被烧毁的车辆还冒着几缕烟；数每一个本该有军警把守、此刻却空无一人的路口。

“蜂鸟—”他按下通话键。

“鸟放出去了。”蜂鸟的声音立刻回来，带着螺旋桨微弱的电流声，“前方十二公里，公路桥，桥那头有个卡，旗子换了，不是早上的旗。三辆皮卡，一挺……一挺大家伙架在桥头，人数看不清，正在拦车。”

林砚看向开车的法尔汉。

这个本地向导的手在方向盘上有点抖，他咽了口唾沫：“那桥……那桥本来是政府军的卡。换旗了，那就是被叛军占领了……”

“能绕吗？”

法尔汉摇头，又点头，飞快地在导航上划：“能，走下面一个村子，多绕四十分钟，路烂。可林先生，咱这么多车，还有那两辆装设备的重车，村里的土路不一定过得去。”

林砚盯着前方。车队里有撤员，有设备，重车经不起反复绕路，时间也耗不起。他做了个决定：“不绕。按原路过桥。法尔汉，待会儿你下车，我教你怎么说。铁锤，枪口压低，没我的命令，谁都不许动。夜莺，把我们的电台频率调到和桥头那拨人一样的公共频，听他们在说什么。”

车队减速，排着队往桥头挪。

那座公路桥的桥头，原本刷着蓝白两色的军警岗亭被泼上了新的颜色，一根杆子上挑着一面草草缝制的旗，在晨风里抖动。

几个头裹布条的武装人员端着枪，懒洋洋地搜查着出城的车辆，看到他们这支进城的车队，先是一愣，随即纷纷举起了枪，皮卡上架着的那挺重武器也缓缓转了过来。

法尔汉的脸白得像纸。林砚在他后背上拍了一下，把一沓美元、一包好烟和一套说辞塞过去，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几句。

法尔汉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高高举起双手，独自走了过去。

林砚坐在车里，听不清他们具体说了什么，只能看见法尔汉一边赔着笑，一边把烟和钱递过去，指了指车队，又指了指城里的方向，嘴里飞快地说着当地方言。他的背挺得很僵，后腰的衬衫被汗洇出一大片深色。

“他在说什么？”蜂鸟压低声音问。夜莺盯着公共频道里的只言片语，低声翻译：“他说……我们是一家外国建筑公司的车队，城里还有我们的人和设备，老板下了死命令，必须进去把账上的现金和机械抢救出来，不然赔不起。他说…桥头的几位‘新政府的好汉’行个方便，这点钱拿去喝茶，等我们出来，再备一份厚礼。”

桥头一个像是头目的人围着法尔汉转了两圈，枪口时不时戳一戳他的胸口。法尔汉脸上的笑没敢断，汗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漫长的几分钟后，那头目似乎被“进城抢钱的外国公司”这个说法和那沓美元说动了——在这种刚换天、人人都想趁乱捞一把的时候，一支赶着进城发财的车队，反而比一支急着出城的车队更合理。他挥了挥手，骂了句什么，让开了路，又顺手勒索了车队两箱矿泉水和一箱罐头。

车队一辆接一辆，从枪口底下慢慢开过了桥。

直到开出去很远，法尔汉才像被抽掉骨头一样瘫在座椅上，手还在抖。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林先生，我这张嘴……我这张嘴今天值多少钱，你得给我加钱。”

“记着。”林砚盯着前方，没笑，“过一道卡，记一道。”

他顿了顿，又开口：“他摸了三回枪套。”

“什么？”法尔汉没听懂。

“那头目，你递钱的时候，他右手三次摸到枪套又松开。”林砚望着前方，“头两回是吓唬你、试你的胆，第三回是真动了杀心。是你那句‘出来再备厚礼’让他改了主意——他盼着我们真能从城里带出钱来。记住，过这种卡，光给钱不够，得让他觉得，放你活着过去，比杀了你更划算。”

法尔汉张着嘴，半晌才重重咽了口唾沫：“林先生，你这眼睛……比他的枪还吓人。”

车队继续向城郊的前进点推进。蜂鸟的无人机在前头一架接一架地换，夜莺的耳机里，公共频道越来越嘈杂。每往前一公里，地图上那条代表安全的绿线，就有一段在她嘴里变了颜色。

“三号节点，电台里没声了，最后一句是喊他们换旗。”

“五号节点，交火，两边都在喊‘自己人’，分不清。”

“七号……七号节点的呼号被人冒用了，有人在用它呼叫车队过去集合，林哥，是钓鱼，别理。”

等车队终于驶进JSOG城郊前进点那道焊着钢板的院子时，地图上那条绿色通道，已经有近一半变成了代表失控的红色。

院子里挤满了比预定多得多的人。

先期撤到这里的JSOG雇员、几个抱着硬盘的技术员、拖家带口的当地雇员，还有几名不知怎么找来的第三国公民，缩在院子各个角落，看见车队进来，无数双眼睛齐刷刷亮起来，又在看见车队规模后黯淡下去——车不够，坐不下所有人。

电台和那台还能用的电视里，使馆区的广播用几种语言反复播放着同一条通告，语调平稳、客气，让本国公民：“保持冷静，携带必要证件，自行前往指定安全区集合，等待撤离”。

林砚站在屋檐下，听着那句“自行前往安全区”，又低头看了看蜂鸟刚传回来的画面。

无人机的镜头里，通往最近一个安全区的必经之路上，三处街口都设了卡，武装人员正把人群里某些人拽下来，拖到路边。一辆试图冲卡的面包车横在路口，车门大敞，车里的东西撒了一地。

广播里那个平静的世界，和无人机镜头里这条正在杀人的街，是同一个城市，却像隔着一层谁也捅不破的东西。

林砚慢慢摘下耳机，转身走向正在摊开地图的灰狼，声音很平。

“绿线快没了。”他说，“会计，还在红线最里头。”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