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天黑之后

阿勒扎的天，是在傍晚六点零几分彻底黑下去的。

不是寻常的入夜。

是这座城市残存的电网在交火中被彻底切断，一瞬间，从无人机的镜头里望下去，整座首都像一盆炭火被人兜头浇灭，只剩零零星星的火光还在黑暗里明灭。

电视台大楼烧起来了。

蜂鸟把无人机拉高，传回的画面里，那栋曾经是全城最高建筑之一的建筑顶层冒出滚滚黑烟，火舌从窗口往外舔，在夜空中格外刺眼。

老城区方向，银行和几家大超市被砸开了铁门，人影在火光里进进出出，扛着成箱的现金、矿泉水和米面。

街道上，一个个检查站像被风吹散的火种，接二连三地换上新的旗，原本零星的枪声连成了片，曳光弹拖着橘红色的尾巴，在漆黑的楼宇之间无声地划过一道又一道。

监狱的方向传来持续的枪声，蜂鸟把镜头推过去，能看见大门洞开，成群的人影从里面跑出来，消失在街巷里；一座加油站被人点了，火柱冲天，映得半边夜空发红。

夜莺把公共频道里的声音翻给众人听：有人在喊“政权倒了”，有人在喊“进城抢东西、三天不封刀”。

还有人冷静地、一条街道一条街道报着坐标，指挥手下封锁路口——那不是乌合之众的狂欢，是有人在黑暗里有条不紊地接管整座城市。

“这是早就排练好的。”林砚盯着画面，声音很低，“断电、放人、封路、再换上自己的旗。城里那些临时组织起来想自保的居民，天亮之前就会被逐个收拾掉。”

无线电插进老鱼的声音，他在外围机场待命，背景是螺旋桨试车的轰鸣，一向嬉皮笑脸的人此刻声音发紧：“小林，我能看见阿勒扎城，半边天都红了。跑道还能用，你们可得把人和自己囫囵个儿送出来，我的飞机不等人。”

“把油加满，做好短距起飞的准备。”林砚说，“我们可能要在炮火里起飞。”

“这话我爱听。”老鱼说，“除了棺材，没有我起飞不了的跑道。”

前进点的院子里，所有人都仰着头，看那架无人机传回的、属于他们身后这座城市的最后画面。没有人说话。

有当地雇员认出了某条燃烧的街是自己家所在的方向，一个中年女人捂着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却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灰狼把最后一支烟捏在手里，终于还是没点。他听完一段加密通讯，走到人群中央。

“总部的撤离令到了。”他没有提高声音，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机场还在友军手里，但守不了多久。我们分两步走。第一批，老弱、伤员、技术员和设备，现在就上车，由我带两辆车，沿还通着的路段往使馆区和机场方向送，能走多远走多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砚。

“第二批，林砚带精干小队，一辆装甲皮卡、两辆越野，进城，接会计。接到人之后，不回前进点，直接走备用路线往机场方向追，我们在机场外汇合。”

院子里起了一阵压抑的骚动。

第一批能上车的人忙着收拾、登车，那些上不了车的当地雇员和家属，默默地退到墙边，没有人哭闹，那种认命的安静比哭闹更让人难受。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拉住法尔汉，用方言急急地问着什么，法尔汉别过脸，含糊地应付了两句，钻进车里，不敢再看她。

那母亲怀里的孩子发着烧，小脸烧得通红。

林砚看见了，走过去，让法尔汉问清楚——这些当地雇员和家属不在第一批撤离名单上，公司的车要先保技术员和设备。

他沉默几秒，把第一批车队负责人叫过来，下令把两辆车上非必要的设备搬下一箱，给孩子和两个老人腾位置，又让缝合针留下两天的退烧药和水。

“设备没了可以再买。”林砚对上负责人迟疑的目光，语气没有商量，“人留下就是死。能多塞一个是一个。”

那母亲听不懂他的话，却看懂了腾出来的座位，扑通就要跪，被法尔汉一把拉住。

剩下实在塞不下的当地雇员，林砚让法尔汉转告：别回家，别去广播里的安全区，天亮前往使馆区西侧的难民营走，那里有国际人道救援组织，别走大路。

一个男人握着他的手反复说着一句他听不懂的话，法尔汉低声翻译：“他说，愿**保佑你，先生。”

林砚把要进城的人集合到一辆车前，没有多余的话，只一件件确认。

“铁锤，皮卡顶上架枪，你负责压制断后，没我命令一发散弹都不许先放。进城最大的忌讳是开枪——我们人少，枪一响，全城枪口都会找过来。”

“蜂鸟，两架无人机轮着飞，一架压车队头顶，一架前出三个路口。鸟掉了立刻报告，别等我撞进伏击圈。”

“夜莺，电台是命。各派系都在冒充钓鱼，任何让我们改道、集合、停车的命令，没有我和灰狼双重确认，一律当假的。”

“缝合针，急救包按最坏的备，位置在中间那辆车，谁挂了都够得着。”

“法尔汉。”他看向向导。

法尔汉嘴唇还白着，可他攥了攥兜里那张给妹妹治病的预付款凭证，梗着脖子点头：“我……我去。林先生，我话放这儿，我怕死，但我妹妹的命是你们给的。进城之后，嘴和路，交给我。”

林砚点头，又看向众人，最后说了一句。

“我们是去接人的，不是打仗的。”他说，“能不开枪就不开，能绕就绕，能蒙就蒙。今晚城里有几千支枪，我们要做的，是让他们谁都没理由把枪口对准我们。把会计接出来，把自己也完整带出来。明白了？”

“明白。”几声压低的应答。

铁锤咧嘴，把黑头套往下扯了扯，露出火光里一双发亮的眼睛：“放心，林。我这只手，今晚只吓唬人，不打人。”

第一批车队先发动了，载着满车的人和设备，朝相对安全的使馆区方向驶去，尾灯很快消失在黑暗里。院子一下子空了大半。

出发前最后一分钟，林砚独自走到院子角落，摸出雷管那个磨亮的钱包，借着火光又看了一眼照片上那对刚会走路的双胞胎，重新收好——这封没寄出去的信、这一家人的念想，他得替死去的兄弟带到能寄出去的那天。

他习惯性想摸烟，手指碰到烟盒顿了顿，这回没折断，而是把烟叼在嘴里，同样没点。

等这趟回来再点。他在心里说，也不知道是说给自己，还是说给那些回不来的人听。

林砚拉开车门坐进头车副驾。法尔汉开车，铁锤在皮卡顶，夜莺和缝合针在中间那辆越野，蜂鸟抱着控制器在他身后。他抬头看了眼夜空，老城区被火光映出一片暗红，像一块正在溃烂的伤口。

他把子弹推上膛，一声清脆轻响，又关上保险。

“蜂鸟，鸟先飞。”他说。

螺旋桨的嗡鸣融进夜风，一个小小的黑点升上天空，朝那片漆黑的城市飞去。

林砚按下全队通话键，黑暗里，他的声音很稳，只有两个字。

“出发。”

车队熄灯，一辆接一辆驶出前进点的钢板大门，扎进了阿勒扎燃烧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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