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门后的声音

市场街比蜂鸟无人机拍到的还要黑。

队伍熄了车，留下两个人守车，其余人贴着墙根步行往里摸。

两侧是关门上锁的摊位，卖香料的、卖铜器的、卖布匹的，白天该是整条街最热闹的地方，此刻只剩一地被踩烂的水果和翻倒的货架。空气里混着烧焦的糖味、香料味和一股淡淡的、没人愿意去辨认的腥甜。

林砚走在最前，鞋底踩过碎玻璃，发出极轻的咯吱声，他每走几步就停下来，抬手示意全队屏息，听上几秒，再继续。

他们要去的，是JSOG在老城区边缘的一处安全屋，按计划，那里留守着两名技术员和一批来不及运走的设备，也是会计这条线的第一个汇合点。

摸到那栋三层小楼底下时，蜂鸟的无人机先在楼顶悬停扫了一圈。门虚掩着，三楼有一扇窗透出被毯子捂住的、极微弱的光。

林砚打了个手势，铁锤一脚踹开侧门，队伍鱼贯而入，枪口扫过每一个角落。

“自己人！别开枪！”黑暗里有人用英语压着嗓子喊，台灯被掀开一角，露出两张满是汗水和烟灰的脸。是那两名留守技术员，还有四个缩在墙角的当地雇员和家属，其中一个老太太抱着一只猫，猫比人还安静。

“会计呢？”林砚没有寒暄。

一个技术员咽了口唾沫，声音发虚：“走了……不是，是他自己躲起来了。三小时前，外头开始杀人，他吓破了胆，说这地方已经暴露，谁劝都不听，抱着他那几个箱子，转移到公司另一处更早的安全屋去了，在老城区更里头。他留了坐标和暗号，说……说只有听到暗号、并且能回答他三个问题的人，他才开门。”

林砚接过那张写着坐标的纸条，眉头皱起。这意味着他们要离开相对靠外的位置，再往已经彻底失控的老城区腹地里钻。

“设备呢？”

“按规程，撤不走的全部销毁。”技术员指了指地上一堆被砸烂的硬盘和一个正在燃烧的铁盆，盆里是烧到一半的文件，“就等你们来，帮我们把人带走。”

“给你十分钟。”林砚当机立断，“能砸的再砸一遍，砸到拼不起来；文件烧干净，灰搅散。人分两组，能走的跟我们走，走不动的……”他扫了一眼那个抱着猫的老太太和一个腿有伤的年轻雇员，“也得走，这里守不到天亮。”

众人无声而迅速地动起来。

铁锤和蜂鸟把砸开的硬盘盘片掰断、踩弯，夜莺往火盆里添了最后几份文件，缝合针给伤腿的年轻人做了简易固定。林砚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就在这时，城外传来一声沉闷的轰响，整栋楼的玻璃都在轻轻发颤。

“迫击炮。”夜莺戴着耳机，脸色发白，“至少三门，在城北，无差别地往城区里打，落点在往这边移。”

“最近的友军据点呢？”

她摇了摇头，把耳机递给他。频道里，那个本该在两条街外接应他们的前哨，只剩下循环的电流声和偶尔掠过的、听不懂的喊叫。她连呼了三遍，没有任何回应。

“没了。”她说，“和第一段通道一样，没了。”

林砚没有时间消化这个消息。他刚转身招呼人集合，楼顶负责警戒的蜂鸟忽然压低声音急呼：“林哥！对面楼顶，反光！有人在看我们——”

话音未落，一声尖锐的枪响划破夜空。

离林砚不到两米的一扇窗玻璃应声炸开，那个腿上有伤的年轻雇员闷哼一声，肩膀上炸开一小团血花，整个人被打得转了半圈摔倒在地。缝合针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把他拖到墙根。

“都趴下！离开窗户！”林砚低吼。

第二枪打在窗框上，木屑横飞。

是冷枪，狙击手在对面某栋楼的楼顶，距离很远，角度刁钻，看不清人数，也分不清是哪一派的——在这样的夜里，任何一扇亮过光的窗都可能招来子弹，对方甚至未必知道这里是JSOG的安全屋，只是朝着动静开枪。

“铁锤，压制，别恋战，三个点射，把他的头按下去就行！”林砚贴着墙根移动，“蜂鸟，找他的枪口火焰，给我最近的撤离方向！夜莺，叫所有人从后门走，现在！”

皮卡顶上那挺枪没有用，他们在楼里。铁锤单膝跪在另一扇窗下，听着对面枪声的节奏，在对方第三次开枪的间隙猛地起身，朝着记忆中枪口焰的位置打了几个短点，子弹打在对面楼顶的水塔和矮墙上，溅起一串火星。对方显然没料到这屋里有像样的反击火力，枪口一滞。

就这几秒钟，林砚已经组织人从后门撤了出去。缝合针半拖着那个伤腿雇员，老太太抱着猫一声不吭地跟着，两个技术员背着仅剩的便携设备，弯着腰一路小跑钻进后巷。林砚和铁锤交替掩护，最后撤出小楼。

他们没有回去取车，而是按蜂鸟从无人机上找到的小巷，绕了一个大圈，在两栋楼夹出的窄道里与留守车辆重新汇合。

冷枪没有再追来——那个狙击手要的只是驱赶和射击的快感，并不打算为一群陌生人在黑夜里挪动位置。

“他怎么样？”林砚问缝合针。

“打穿了，没伤到骨头和动脉，命大。”缝合针已经给伤腿雇员肩膀缠上了加压绷带，手上全是血，语气却稳，“死不了，但得快点找个能平躺的地方。”

林砚点头，摊开那张会计留下的坐标纸条，又看了看蜂鸟平板上那片黑沉沉的老城区。迫击炮的声音还在往这边挪，曳光弹在远处的夜空里交织。

“走。”他说，“去接会计。”

车队熄着灯，像几头贴地潜行的兽，慢慢驶进老城区最深处的街巷。

绕开两处正在交火的街口、又被一道临时堆起的路障逼得倒了一次车之后，他们终于在一栋半塌的、招牌都被打掉了的旧旅馆前停下。这里曾是公司早年租下的一处安全屋，后来废弃，资料里标注为“备用、无人值守”。

楼里黑着，没有一丝光。

蜂鸟的无人机贴着每一扇窗扫了一遍，回报说没有热源反应——除了三楼最里间，有一团缩在墙角的、人形的微弱热信号。

林砚带人摸上楼。三楼走廊尽头那间房的门，从里面被什么沉重的东西顶住了，推不动。他侧身贴墙，按照资料上的接头暗号，屈起指节，在门上敲出约定的节奏，又低声报出了暗号。

门后没有正常的回应。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让所有人都绷紧了枪的、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压抑地哭，哭到一半又变成神经质的笑，笑声里夹杂着急促的翻找声，和金属物件相互碰撞、叮当作响的动静。

那声音在死寂的楼道里格外清晰，说不出的瘆人。

铁锤把枪口对准了门缝。法尔汉咽了口唾沫，看向林砚。

林砚盯着那扇顶死的门，听了两秒，抬起手，示意所有人不要出声。然后他凑到门边，用最平缓、最不会刺激到门后人的声音，轻轻叫了一句。

“会计？”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