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过场

门后的声音戛然而止。

死寂持续了几秒，紧接着是一阵手忙脚乱的拖动声，顶门的东西被挪开了一条缝，又停住，仿佛门后的人忽然没了力气。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抖得几乎不成调，却又透着一股诡异的警惕。

“别进来！先回答我——暗号下半句是什么？还有，谁派你们来的？命令编号多少？是谁签的字？车里几个人、几辆车、有没有空中支援？你们一个一个说，说错一个字，我就……我就把东西全烧了！”

林砚和法尔汉对视一眼。

这不是接头，这是一个被吓坏了的人在拼命确认，门外的到底是来救他的人，还是来杀他的人。

林砚报出了暗号下半句和命令编号，又按照资料上的提示，不紧不慢地回答了他的问题：“里德上校办公室签的令，车队三辆，没有空中支援，地面接应中断，我们自己摸进来的。”

门后倒吸一口冷气。

那几个数字——三辆车、没有空中支援、接应中断——不知戳中了什么，门后的人非但没有放松，反而发出一声绝望的、近乎呜咽的笑。

“果然……果然是这样……”他喃喃着，“三辆车，没有支援……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什么来着……”

顶门的文件柜被慢慢挪开了。

门开的一瞬间，一股混合着汗臭、尿骚和纸张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林砚举枪进门，先扫了一圈房间，才看清缩在墙角的那个人。

那是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秃顶，戴着一副用胶带缠着镜腿的眼镜，一身皱巴巴的深色西装被汗浸透了，胸前还有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污渍。偏瘦，脸颊凹陷，胡茬花白，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他用一张掀翻的铁床和几个铁皮文件箱把自己堵在房间最深处，脚边是一台被砸得稀烂的笔记本电脑，手里攥着一把裁纸刀，刀刃冲着门外，也冲着他自己，握刀的手抖得连刀尖都在画圈。

看见一屋子端着枪、戴着头套和夜视仪的人，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裁纸刀当啷掉在地上，整个人顺着墙滑下去，双手抱头。

“别杀我……”他语无伦次，“东西不在我身上，真不在，你们杀了我也找不到，那东西在一个你们想不到的地方……我家里还有人，我老婆、我女儿，她们什么都不知道……”

“会计。”林砚蹲下身，放缓了声音，把枪放到身后，让对方能看见自己空着的双手，“看着我。我们是JSOG的人，是来接你出去的。门外那些人不是我们的人，城里在打仗，你得跟我们走，留在这里天亮就是死。”

会计从胳膊缝里抬起一只眼睛，狐疑地打量他，像一只被打怕了的动物。

“接我出去？”他重复了一遍，忽然又神经质起来，摇头，“不，你们不是来接我的。他们不是要救我，你们也不是来救我的。你们只是……只是来走一趟的……”

林砚以为他吓糊涂了。

这种时候，一个常年和数字打交道、从没上过战场的会计，精神濒临崩溃，说出什么胡话都不奇怪。他没有反驳，只是回头示意缝合针：“给他口水，看看他状态。蜂鸟，把他那几个箱子带上。铁锤，架人，我们没时间了。”

会计却死死抱住其中一个巴掌大的小铁箱，谁碰就跟谁拼命，力气大得不像他那副身板。蜂鸟伸手想帮他拎，被他一爪子打开。

“别碰！”他尖叫一声，又立刻把声音压回去，警惕地扫视着屋里每一个人，“这里头是命，是好几条命，也是我自己的命……你们不懂，你们谁都不懂。”

铁锤不耐烦地低吼：“再磨蹭，城里这帮人就替你把命收走了。”

林砚抬手止住他，盯着会计只说了三个字：“带上，走！”

最后只能由他自己抱着，被蜂鸟半架半拖地往外走。

撤离比进来更难。

迫击炮的落点又近了，最近的一次爆炸在两条街外，震落了屋檐上的瓦片。队伍护着会计和伤腿雇员，沿着无人机标出的小巷往停车的地方移动。

穿过一个十字路口时，前方巷口忽然传来皮卡车的引擎声和一群人的说话声——一支巡逻队正迎面过来。

一时间，小队退无可退。

林砚飞快地做了个手势，全队贴着墙根的阴影站定，他把会计往身后一按，对法尔汉极轻地说了两个字：“说话。”

法尔汉会意，硬着头皮从阴影里走出去半步，朝着巷口方向，用方言大声、自然地骂了一句，像是个带着家人逃难、被堵了路的本地男人，又扬声问了一句：“前面是哪部分的弟兄？我们往难民营去，借个道”。

巷口的引擎声停了停。

黑暗里，对方大概也看不清这边有多少人、什么来路，只听见一口地道的本地方言和“难民营”三个字，警惕松了几分，有人回了几句，抬手朝另一个方向一指，让他们绕那边走。

“谢了，弟兄！”法尔汉赔着笑，退回阴影，后背已经全湿透了。

全队屏住呼吸，等那支巡逻队骂骂咧咧地走远，才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重新动起来。

蜂鸟低声说了句：“法尔汉你这张嘴今晚值一座城”。

法尔汉腿一软，差点跪下。

就在林砚俯身、把慌乱中摔倒在碎砖堆里的会计一把拉起来的时候，他作战服最上面的扣子被扯松了，衣领散开，贴身挂着的那枚旧军用身份牌从领口滑了出来，在火光一闪的瞬间晃了一下。

那是一枚磨得发亮的旧狗牌，除了名字和血型，牌面上还被人用刀尖一笔一画刻着名字和一串英文——林砚 RED WING。

五年前，行动失利后，林砚就在自己将这串字母当做抹不去的记忆，刻下了自己的狗牌上，五年来林砚从不让它离开身体，也从不让它露在衣领外。

会计的目光落在那枚狗牌上，整个人骤然僵住。

他不再发抖了，脸上那种神经质的惶恐被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取代——那是恐惧，但恐惧的底下压着一种近乎骇然的“印证”，仿佛一个他在账本里看了无数遍、却从不相信真会出现在眼前的词，忽然变成了一个活人，正伸手要把他从地狱里拉出去。

他被蜂鸟架着上了车，一路上都死死盯着林砚的胸口，呼吸又急又浅。

车队驶离最危险的街区，在一截暂时没有交火的背街短暂减速。车厢里只有伤腿雇员压抑的**和会计粗重的喘息。

终于，会计伸出一根发抖的手指，指着林砚的领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你那个牌子……”他盯着林砚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问，“红翼。你是不是……五年前，红翼那个小组的人？”

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正在调试电台的夜莺猛地回头，蜂鸟架着会计的手也僵在了半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林砚骤然沉下去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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