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黑账

林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承认，而是彻骨的警觉。

红翼是一次被盖了“情报误判”印章的军方行动，知道这个代号的人，除了当年极少数相关者，还有招募他来到JSOG的灰狼知道。

一个M国CAA养着的会计，一个管钱的文职，凭什么会认得“红翼”两个字？

他缓缓转过身，在会计对面坐下，车厢里仅有的一点火光从他脸上掠过，照出那双骤然变得锋利的眼睛。

“你在哪儿见过这个词。”他没有用问句的语气。

会计被他看得缩了缩脖子，却没有像刚才那样崩溃。

也许是狗牌上那行字给了他某种诡异的底气，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反而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像一个憋了太久、再不说话就要把自己憋死的人。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来的会是你们这样的队伍。”他神经质地笑了一下，抱着那个小铁箱，“你问我凭什么一开门就说你们不是来救我的？我说不清，我要是真能说清，也不至于躲在这儿等死。我管了十几年账，只会看单子。”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这些年，有那么几回，账上也走过‘接应’‘营救’一类的科目。单子我没法给你们看，可那格式、那几笔花销，我闭着眼都认得——进城、接头，报上去一笔‘已组织营救’的费用；再往后，接应的人、车、油，一笔笔核销，末了是一笔‘善后’，人，就再没在任何一张单子上出现过。”

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通红。

“每一回，报告上都写着八个字：已尽力营救，目标遇难。”他说，“至于是不是真有人想要他死，还是他单纯命不好，我一个做账的，看不到那么高，也不敢看。我只知道这种单子我见过不止一张——一张两张是命，三张五张，就不是命了。”

车厢里没人说话。

蜂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林砚一个眼神按住。

林砚心中的疑惑再也按捺不住……

为什么偏偏点游隼、为什么路线贴着红区、为什么营救时间窗口卡得那么死、为什么不给接应。此刻竟和会计嘴里这套似是而非的“过场”隐隐对上了，对得他后颈一阵发凉。

他面上没有半点波澜，只是冷冷开口。

“你要真怕死，就更该闭嘴跟我走。”林砚说，“我接到的命令是把你活着带出去，我这几个兄弟，为了进城，刚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你说的过场，我不明白，也不想明白。现在，回答我——你手里到底攥着什么，值得他们给你安排一场‘营救’？”

会计盯着他看了很久，像是在判断这个华夏面孔的军人到底是真不懂，还是在套话。最终，长久的恐惧和“过场”的绝望压过了谨慎，他压低声音，说出了那个名字。

“普罗米修斯。”

林砚没听过这个词，夜莺却在终端上飞快地记了下来。

“一个项目的代号。”会计的声音压得极低，话一出口，眼神却猛地警觉起来，像是后悔自己说漏了嘴，“别的，你别问，我也不会在这辆车里说。”

“你说的这个…他是什么，是人？”

“我只能告诉你，”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我管的从来不是军火账，是见不得光的钱。那笔钱能买明天炸你们车队的炮弹，转过手，又能给被炸死的人批一口棺材——至于谁批的、为什么，答案不在我嘴里，在我藏起来的东西里。林先生，没到真正安全的地方、没见到能负责又不在那张名单上的人，我一个字都不会再多讲。我多讲一句，我老婆孩子就多一分危险。”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裤腰。

林砚的目光落在他的动作上。那是条很旧的牛皮腰带，黄铜带扣磨得发亮，会计的手在带扣上极轻地按了一下，又飞快挪开，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东西我没放在任何一个联网的设备上，也不在这个箱子里。”他拍了拍怀里的小铁箱，里面只是些纸质账目，“真东西在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等我到了真正安全的地方、见到一个能负责、又不在名单上的人，我自然会拿出来。现在……”他摇头，“几道命令、一台电台，我信不过。林先生，你得理解一个管了一辈子钱的人——我只信我自己亲手藏起来的东西。”

林砚没有逼他。

逼一个把命系在那样东西上的人，只会适得其反。

车厢重新晃动起来。林砚靠着冰冷的钢板，借着窗帘缝里漏进的火光，重新打量眼前这个会计——一个常年坐办公室、指尖被印油和键盘磨得发亮的文职，怕得牙齿都在轻轻打颤。

这个会计到底在说什么，什么样东西能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

夜莺坐在对面，终端抱在怀里，几次张口想问“普罗米修斯”到底是什么，对上林砚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林砚没有说话，他只能把这个听不懂的陌生名字或者代号先记下，账可以以后再算，当务之急，是把这一车活人、连同这个抱着秘密的吓破胆的男人，完整送出这座正在塌的城。

随后他闭上眼，把心里那怎么也压不下去的怀疑，一并沉到最底处。

车队按计划驶向绿线上第一个补给兼接应据点。那里本该有人、有油、有通向前方的引导。可当他们摸黑抵达时，迎接他们的是一栋空楼。

门开着，沙盘上的地图被仓促收走，电台被砸烂，几个铁皮柜空着，地上散落着来不及带走的废纸和弹壳。林砚蹲下去，摸了摸桌上一个搪瓷杯——杯壁还残留着一点余温。

“人走了不到一小时。”他站起身，声音很冷，“不是被打跑的。窗户完好，没有交火痕迹，尸体也没有。是接到命令，提前有序撤走的，走之前还销毁了东西。”

夜莺的脸色在微光里发白：“他们知道我们会来这儿补给……然后在我们到之前，把接应抽掉了？”

“看这个。”林砚从废纸篓里捡起半张没烧完的便签，纸边还卷着黑灰。上面是一行匆忙写下的撤离指令，落款不是公司常规调度代号，是个陌生缩写。

“调他们走的不是撤离那条线。”他把便签翻过来，对着微光看了看，“是另一条线，越级、直接，口头转书面，连完整落款都不敢留。守点的人，自己恐怕都不知道接到的是谁的命令。”

林砚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缩在车里、抱着铁箱、脸上写满“我说得没错吧”的会计，又想起沿途一个个静默的节点、想起“过场”那两个字，只觉得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一路把他们脚下的垫板抽走，把他们往某个早就画好的地方赶。

“林哥，”夜莺低声问，“下一个节点……还去吗？”

林砚望着老城区深处那片黑沉沉的、不断有火光升起的方向，沉默了几秒。

“去。”他说，“但从现在起，地图上标着的每一个接应点，都当它不存在。油、路、出口，我们自己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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