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焊出来的车队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工地变成了一座临时兵工厂。

氧气乙炔的蓝色火焰在夜色里嘶嘶作响，会电焊的老师傅带着两个徒弟，把工地围挡上拆下来的钢板、把料场里的花纹钢板，一块块焊到大巴和皮卡的两侧与车门上。

钢板虽然不够厚，挡不住正面射来的步枪弹，但林砚要的不是一辆坦克，而是能扛住流弹和侧面扫射、让车里的人不至于被乱枪打死。

每焊好一块，铁锤就用枪托敲一敲，瓮声瓮气地点评：“这块行” “这块虚了，再补一道”。

工人们干惯了力气活，此刻把所有的恐惧都揉进了手里的活计里。有人往车窗上贴交叉的胶带，防止玻璃被震碎飞溅；有人把灌满水的水桶和沙袋码在大巴车厢的两侧，充当简易防弹层；装载机的铲斗里，也被塞上了几层钢板和沙袋。

林砚拿着一张工地平面图，把三十七个人和自己的队员精确地编进每一辆车，谁坐哪、谁挨着谁、伤员躺哪儿、水和急救包放在谁手边，都一一指定。他坚持把两个孩子和他们的母亲安排在大巴中部、贴着车厢底板的位置——那里是全车最不容易中弹的地方。

缝合针带着小杨，给两个被流弹崩伤的工人重新处理了伤口。一个伤在小腿，一个擦着肋骨，万幸都没伤到要害；那个发高烧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缝合针判断是伤口感染加上惊吓脱水，给他用了药，又叮嘱陈嫂熬点稀米汤喂着。

“死不了。”缝合针一边缠绷带一边对老郑说，这是他惯常的安慰方式，“只要别再让他挨枪子、别让他脱水，到了机场我管他活蹦乱跳。提前说好，死了可别赖我…”

老郑没听懂这别扭的安慰，只当是吉言，连连道谢。

林砚把所有能拿主意的人——老郑、陈德发、几个车长、还有自己的队员——召集到一起，用最直白的话交代突围时的规矩。他知道，对这些从没经历过战阵的平民，讲战术是没用的，他只要求他们记住最简单的几条。

“第一，上车之后，所有人低头，身子压低，脑袋不许超过车窗。第二，没有我的命令，车不停、门不开、人不下，哪怕车被打坏了，也坐在原位等我们处理，谁也不许自己往外跑——战场上，乱跑的人最容易死。第三，听见枪声别尖叫、别站起来看，把嘴闭上，把身边的人拉住。第四，不管谁受了伤，都有人管，缝合针和翻译会逐车查看，你们要做的就是别慌、别乱、别堵住过道。”

他环视一圈，加重了语气。

“我知道你们怕。我也怕。但你们记住，外面那些人，比我们更怕——他们是临时凑起来的乌合之众，我们是一支有组织、有火力、知道往哪儿走的车队。只要你们不乱，我们就一定能出去。”

法尔汉被叫来，和夜莺一起推演过卡的话术。夜莺尝试黑入城区残存的几个交通监控节点，想为车队伪造一段通行轨迹、争取盲区；蜂鸟的两架无人机轮流升空，把周边两公里的每一个路口、每一处火力点、每一道可能的封锁，都标在了平板上。

就在这时，围墙外响起了第一声试探的枪响。

子弹打在瞭望塔的钢板上，发出刺耳的当啷声。正在焊车的工人们一阵慌乱，林砚早有准备，低喝一声“都趴下，继续干手里的活，别停！”，自己迅速贴到墙根的观察位。

蜂鸟的无人机传回画面：七八道人影借着废弃车辆和围墙的掩护，正从东侧慢慢摸过来，没有统一队形，枪口乱晃，更像是一伙想趁乱抢物资的散兵游勇，而不是有组织的军队。他们大概以为围墙里只有一群吓破胆的外国工人，打算放几枪、呐喊几声，吓开大门好进来洗劫。

“铁锤。”林砚的声音很冷，“东侧，七个！没有重武器。打头那个，看见了吗，他手里有枪，其他人多半是壮胆的。我要你一梭子打在他们脚前的地面和墙上，跳弹和声势做足，别追、别往死里打，把他们吓破胆就行。老郑，让你的人，跟着我数三下，一起敲钢板、一起喊，越大声越好。”

“喊啥？”老郑问。

“随便喊，喊到他们以为这里有一支部队为止。”

铁锤的枪在夜色里喷出火舌，一个长点射成扇面扫过去，子弹在摸近的人影前方溅起一连串火星和尘土，声势惊人。

几乎同时，林砚数到三，围墙后三十多个工人抡起钢筋、铁锹和扳手，疯了一样砸向身边的钢板、车厢和集装箱，几十条汉子扯着嗓子齐声怒吼。那动静在深夜里滚出去，像一整支严阵以待的武装在磨刀。

摸近的人影果然被吓住了。他们本以为是块肥肉，没想到迎面是密集的火力和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当场就有两个人掉头就跑，剩下的胡乱朝天放了几枪，连滚带爬地退了回去，丢下一句隔着老远都能听出恐惧的咒骂，再不敢靠近。

工地里，工人们砸完最后一下，大口喘着气，有人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却咧开嘴笑了。一种“我们好像也能反抗一下”的微弱信心，在这群平民心里悄悄生了根。

林砚没让这口气松太久。他让老郑把焊好的车逐辆检查，又做了两件事：一是让法尔汉用工地剩下的油漆，刷上了从空中远远就能看清的民用标记，提醒那些还残存理智的炮火，这是一支逃难的平民车队；二是让蜂鸟把无人机的民用频段打开，循环用几种语言广播“撤离平民，请勿射击”。

他知道这些在彻底失控的武装面前未必有用，但多一分，是一分。

林砚却没有放松。他知道这只是开胃菜，吓退一伙抢东西的散兵容易，真正的难关在路上。

一直缩在车里、抱着铁箱的会计，隔着车窗，默默看着林砚指挥工人焊车、布置防御、又为一群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挡下了第一轮试探。这个认定了世间一切都是“过场”的中年男人，眉头微微皱着，眼神里那套牢不可破的冷账，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裂缝。

他想不通。一个明知道这趟接应处处透着古怪、随时可能把命搭进去的人，为什么还要把更重的担子往自己肩上揽。这在任何一本账上，都是亏本的买卖。

天快蒙蒙亮的时候，蜂鸟忽然从无人机前抬起头，脸色很难看。

“林哥。”他说，“我把能走的路都算了一遍。最近的三条，全堵死了——一条在交火，一条被垮塌的楼埋了，一条设了重火力。”

他咽了口唾沫。

“现在唯一能在机场窗口关闭前赶到的路线，要从城东穿过去，中间连着三段……三段正在交火的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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