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三十七个人

钢板和集装箱被一点点挪开，车队鱼贯开进工地，大门立刻重新顶死。

林砚第一次看清了这三十七个人。

他们聚集在工地中央那片相对安全的空地上，穿着沾满水泥灰的工装和皱巴巴的便服，脸上是多日惊吓后的麻木和骤然看见希望后的不敢置信。

几个年纪大的工人一看见他这张华夏脸，眼泪当场就下来了，攥着他的手使劲摇，嘴里翻来覆去就是“可算来人了”“可算来人了”。

老郑从人群里走出来。他五十出头，身材敦实，一张被工地日头晒得黝黑的脸，安全帽下是花白的鬓角，胳膊上还缠着临时包扎的绷带。他先没顾上道谢，而是转身从板房里捧出一个用塑料袋里三层外三层包着的东西，郑重地展开——是一面叠得整整齐齐、却依然鲜艳的小国旗。

“工地开工那天带来的。”老郑的声音有点抖，“再难，我每天都让它在旗杆上挂着。今晚怕流弹打坏了，才收起来。”

林砚看着那面旗，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按了按老郑的胳膊。

趁着清点的间隙，老郑被他叫到一边，三言两语把这几天的经过说了。

政变那天，工地一半人在另一处工点施工，断了联系，生死不知；留在项目部的这三十七人，靠老郑当机立断封了大门、囤了食堂的米面水，才撑到现在。头两天还有人吵着要出去，斜对面那家图尔其公司的车队被堵死在桥洞之后，再没人提过一个“走”字。

“我们一个搞工程的，”老郑搓着粗糙的手，嗓子发哑，“修得了桥，铺得了路，可打仗这事，是真不懂。我能做的，就是让大伙儿每天点名、按量分水、轮流上瞭望塔，别散了人心。人心一散，就全完了。”

“老郑，时间紧，客套话我就不说了。”他把人召集到一辆翻斗车的阴影下，铺开蜂鸟的平板，“我不是大使馆派来的，我是一家私人安保公司的行动组长，车队是去机场撤人的，路过这里……我决定带你们一起走，但我把丑话说在前面：这一路要穿交火区、过检查站，子弹不长眼，我不能保证每个人都毫发无损地到机场。愿意跟我走的，从现在起，一切行动听我指挥；想留下守工地等大使馆的，我也不勉强，我给你们留水、留药、留电台。”

人群里一阵骚动，却没有一个人说要留下。

“走！”一个工人哑着嗓子喊，“在这儿是等死，跟着同胞走，死在路上也认了！”

“对，跟着走！”

林砚压了压手：“好。老郑，帮我清点人数、登记名字，按身体情况分组。会开车的站出来，会电焊、会修机械的站出来，懂外语的站出来。蜂鸟，你负责对接。夜莺，统计车辆和油料。”

人群很快动了起来。到底是干工程的队伍，乱归乱，组织性还在。

老郑扯着嗓子点名，一个年轻姑娘——后来林砚知道她叫小杨，是工地的翻译，去年刚从外语学院毕业，戴着副眼镜，脸吓得惨白，却一直咬着牙帮老郑传话——拿着个皱巴巴的本子，一笔一画地登记名字。

会开车的有十几个，工地上除了两辆通勤大巴、三辆皮卡，还有一台装载机和一辆自卸卡车。会电焊的老师傅拍着胸脯说，给他半小时、几瓶氧气乙炔，能把所有能找到的钢板焊到车身上。

小杨登记到一半，趁没人，小声问林砚：“林队长，我们……我们真能出去吗？我妈还在家等我回去呢，她一直觉得，一个姑娘家跑这么远不安全。”话没说完，她自己先红了眼眶，又赶紧抹掉，怕被旁边的工人看见。

“能。”林砚说，“你妈说得对。等这趟回去，就回家。”

做买卖的几个人也在其中。工地门口开小超市的是一对闽南夫妇，男的叫陈德发，精瘦，女的人称陈嫂，泼辣能干。听说要走，陈嫂第一反应是往编织袋里塞货，被蜂鸟劝住了，她还不乐意，操着一口闽南普通话直嚷嚷：“这些可都是我花钱进的货！方便面、火腿肠，路上不要吃啊？还有我那口电饭锅，焖饭可香了，带上嘛带上嘛！”

“这位大嫂…”蜂鸟哭笑不得用磕磕巴巴的中文说，“电饭锅真带不了，要用电，车一熄火就是个铁疙瘩。水和实物优先，别的真没办法。”

陈德发在旁边拽她，被她一巴掌拍开。最后她恋恋不舍地丢下电饭锅，却硬是把半袋大米、一编织袋零食和几箱矿泉水搬上了车，嘴里嘟囔：“水我有，我超市的水多，大伙儿路上喝，不收钱！都这个时候了，收什么钱！”

工地的厨师老王抱着两把菜刀出来，被林砚拦下，让他放下武器、路上负责照看老人和伤员的吃喝。老王不甘心：“我这刀工，砍人也使得！”

旁边工人笑他：“拉倒吧老王，你切了二十年土豆，会杀人？”紧绷的气氛里，终于有了几声难得的笑。

林砚没有阻止这点笑。他知道，这种时候，一声笑比十句安慰都管用。

人群里还有两个孩子——是一对在工地做厨师的夫妻的儿女，放暑假来探亲，赶上了政变。当妈的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眼神一刻不离林砚。

林砚走过去，蹲下身，对那两个吓得不敢出声的孩子尽量放柔了声音：“待会儿上车，趴在座位底下，捂住耳朵，不管听见什么都别抬头。叔叔保证，会把你们带到有飞机的地方。”

清点完人数，编好组，林砚把车队重新做了规划。

焊了钢板的大巴走中间，载着老人、孩子、伤员和大部分工人。

两辆皮卡一前一后，林砚和铁锤的车打头、蜂鸟和夜莺居中指挥；工地的装载机在最前开道，必要时推开堵路的车辆和路障；自卸卡车殿后，车斗里塞上钢板和沙袋，既能载人，又能挡后方射来的子弹。

清点到最后，林砚的目光在大巴角落停了一下。会计抱着铁箱，独自缩在最后一排，和这群为活命而忙碌的人格格不入。

他没上前搭手，也没像别人那样眼里重新有了光，只是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看着林砚忙前忙后。林砚没说什么，让蜂鸟给他也发了一瓶水。

蜂鸟递水时，会计愣了愣，接过去，低声说了句谢谢，那声音里第一次少了点神经质，多了点别的什么。

“林砚—”夜莺忽然低声叫他，把耳机递过来。

公共频道里，那股游荡武装的通话越来越频繁，有人在反复确认这处工地的人数和出入口，语气里带着即将动手前的兴奋。他们原本打算等天亮，可车队开进来的引擎声、钢板拖动的声响，让外围的人意识到里面有变化。

“他们等不到天亮了。”夜莺说，“可能要提前来摸一把…”

林砚直起身，看了看正在热火朝天焊钢板的工地，又看了看黑沉沉的围墙外。

“那就让他们来。”他说，“铁锤，布置一下。老郑，让你的人别慌，听我口令，待会儿不管外面怎么响，都不许露头、不许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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