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围墙里的同胞

林砚走到铁皮围墙外，没有立刻靠门。

他先借着远处火光，迅速看清了这处工地的格局——两米多高的波纹铁皮围墙，四角立着简易瞭望塔，大门是用集装箱和钢板从里面顶死的，墙头上隐约露出几个戴着安全帽、握着钢筋和铁锹的人影。

“里面的人听着。”他退到大门侧后方的死角，用中文、不高不低地开口，避免墙后的人因为紧张而走火，“我是华裔，在一家安保公司带队撤侨，车队就在外面。你们别慌，也别开门，先回答我几个问题。你们负责人是谁？里面多少人？有没有重伤员？水和粮还能撑多久？”

围墙后面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和交头接耳。

过了片刻，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贴着门缝传出来，带着北方口音，嗓子哑得厉害，却努力维持着镇定。

“我是这片工地的工长，姓郑，郑国栋，大伙儿都叫我老郑。”那声音说，“里面连工人带做买卖的，一共三十七个，有两个被流弹崩伤了，一个烧得厉害。水省着喝，还能撑一天，吃的……吃的还能顶两天。同志，你们……你们真是来接人的？外头广播说让我们自己去安全区，可我们的人出去探了两回路，都没回来。”

他顿了顿，问出最关键的一句：“老郑，你实话告诉我，你们出去探路的人，看见了什么？”

门后沉默了几秒。

老郑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强压的恐惧：“看见……看见路口在杀人。堵着路，把往外逃的外国人、还有给外国公司干活的本地人，从车上拽下来……我们工地斜对面那家图尔其公司，前天想冲出去，三辆车，被堵在桥洞底下，再没动静了。我们这墙，挡得住流弹，我让大伙儿把所有的钢板、集装箱都顶上了，能守一天是一天，就盼着……就盼着祖国能来人。”

林砚闭了闭眼。

他绕到一处能看见外面的拐角，打了个手势。蜂鸟的无人机悄悄升高，夜莺的耳机里很快传来这片区域的实时情况。

“林砚。”夜莺的声音压得很低，“工地外围三百米，至少有两股武装在游荡，东边七个人，带枪，在翻路边的车；南边一辆皮卡，架着武器，没动，像是在等天亮。这片区域的电台里，有人在报这处工地的位置，说‘这里有外国公司、有物资、有外国人’。他们说现在是夜里不敢摸，等天亮看清虚实……”

她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她的意思。

天亮之后，这堵墙就是一层纸。

林砚站在围墙的阴影里，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

去机场的时间窗口在一点点关闭，安全的撤退绿线全废，他们自己三辆车穿越封锁区都要赌命。现在再塞进三十七个没有武器、没有训练、拖家带口的平民——车队会慢一倍，目标大十倍，任何一个检查站、任何一次交火，都可能让整支队伍、包括会计和他手里的东西，一起葬送在这条路上。

带上他们，他违抗的不是任何国家的命令——他本就不代表任何国家——而是JSOG冰冷的撤离任务，是“优先保全队伍和已撤出人员”的指令。

理性告诉他，应该走。

车队里没人催他。

蜂鸟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带不了”；法尔汉把头埋在方向盘上念叨；铁锤站在皮卡旁，把枪保险打开又关上。

会计不知何时挪到车窗边，隔着玻璃看看围墙，又看看林砚的背影，眼神复杂。

他太熟悉“过场”，熟悉那些被算成数字、又在“理性”里被舍弃的人。他想看看，这个说“一个都不能丢”的军人，会怎么选。

林砚想起了红翼。

想起那份盖着“情报误判”的报告，想起老周、小孙、大刘被折算成一串冰冷的伤亡数字，想起这五年来他无数次问自己，如果当时有他们这些“不划算”的人多绕一段路，老周、小孙、大刘是不是就能回家。

看着一墙之隔的围墙后面，那个哑着嗓子说“就盼着祖国能来人”的工长。

电台里，灰狼的声音在杂音中响起，显然也从夜莺的转发里听到了情况。这个E国人沉默了几秒，没有下命令，只是问了一句：“林，你那边什么情况，自己判断。我提醒你一句，带上他们，我们可能谁都走不了。”

林砚没有回答他。

他靠着冰冷的铁皮墙，仰起头，看见夜空被炮火映出的暗红色光晕，听见围墙里面三十七个同胞压抑的、等待命运宣判的呼吸声。他在心里把那条通往机场的路、把三辆车、把油和弹药、把所有可能的封锁和死路，反反复复过了一遍。

整整十秒，他一个字都没有说。

十秒后，他按下通话键，声音很轻，却没有一丝犹豫。

“调头。”他说，“所有车，开进工地。”

电台里一片死寂。法尔汉猛地抬起头，蜂鸟愣住了，连见惯了他不按常理出牌的铁锤都怔了一下。

“林砚……”夜莺艰难地开口，“三十七个平民，我们的车……”

“车不够，用工地上的车。”林砚打断她，已经转身往回走，步伐快而稳，“他们有大巴，有皮卡，有工程车，有钢板，有会开车、会电焊、能搭把手的工人。他们能在这儿死守两天，就不是一群废物。蜂鸟，把工地周边两公里所有路口、火力点给我标出来；夜莺，联系灰狼，让他把能找到的所有撤侨路线和检查站关系发过来；法尔汉，从现在起，你的嘴不光要救我们，还要救这三十七个人。”

他走到车队中央，环视着自己的队员，一字一句。

“我知道这不合算。”他说，“但围墙里是三十七个华夏人。我林砚今天能把车从这道墙外开过去，往后一辈子，我闭不上眼。这不是公司的命令，是我个人的决定，出了任何后果，我一个人担，跟你们、跟JSOG都没关系。不愿意的，现在可以开着那两辆装设备的车先走，我不拦。”

没有人动。

铁锤咧开嘴，把黑头套往下扯了扯，露出一个凶悍的笑：“说什么呢，林。我这条命，本来就是你从沙坑里捡回来的。多带几个人，热闹。”

蜂鸟吸了吸鼻子，把控制器往怀里一抱：“我的鸟还能飞。”

法尔汉苦着脸，哀嚎了一声，却已经发动了车子：“加钱……林先生，这趟你必须给我加钱，还要给我妹妹换最好的透析机……”

林砚终于笑了一下，那点笑意转瞬即逝。他转向铁皮大门，抬手，在钢板上重重敲了三下。

“老郑。”他说，“开门。我带你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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