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第二卡

那道锁死的栏杆后面，没有人喊话，也没有人上前盘查。这种沉默比任何勒索都危险——它意味着对方根本没打算谈判，他们已经把这支车队当成了一块到嘴的肉，或者一道必须封住的口子。

“所有人关引擎，熄火，别做出要冲的样子。”林砚盯着前方，飞快下令，“蜂鸟，把这道卡前后左右、所有能走车的巷子都给我找出来。夜莺，听他们的电台。法尔汉，老规矩，先试一句。”

法尔汉提着心，跳下车，隔着老远扬声喊了几句方言，大意是华夏公司撤侨、请求放行、愿意留下买路钱。回答他的是一发打在装载机铲斗上的子弹，当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法尔汉连滚带爬地退回车后，脸白得像纸。

“林先生，他们……他们根本不听。”他声音发颤。

这时夜莺接过说，“电台里我听了一耳朵，他们的头目说，车里有外国人，有‘值钱的东西’，一辆都不许放，等后面的人到齐了，连人带东西一起收。他们在等增援！”

林砚举起望远镜，迅速看清了局面。

正面是三辆皮卡和那挺锁死车队的重武器，硬冲等于拿焊了薄钢板的大巴去撞枪口；可对方的增援一到，把退路一封，他们这一车队老弱，就真成了瓮中之鳖。

“正面不能走。”他放下望远镜，语速极快，“蜂鸟，侧后？”

“有！”蜂鸟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卡子西边，那片废弃厂房后头，有一条旧的货运土路，能绕到他们背后、再切回去机场的主路。路很烂，很窄，大巴勉强能过，装载机得收了铲斗。问题是——土路入口在他们侧翼的火力范围里，我们一动，他们就看得见。”

林砚盯着地图看了两秒，一个声东击西的方案在脑子里成型。

“听我命令。”他说，“法尔汉，你带两个会开车的工人，把自卸卡车开到东边那条街口，车头朝东，引擎轰到最大，车斗里的钢板和空油桶全给我弄出响动来，再点两堆湿草烧烟。蜂鸟，让剩下那架能飞的鸟在东边低空来回转，电台里放出车队编队的通话声——我要让他们以为，整支车队要从东边硬闯。”

“那是我们殿后的车。”夜莺急道。

“人撤回来，车不要了，让它自己轰着油门、自己冒烟。”林砚一字一句，“等他们的火力和眼睛都被吸到东边，主力立刻掉头，走西边土路。铁锤，你留在最后，他们一旦看穿，东边的动静一停，你负责把追上来的人压回去三分钟。三分钟，够大巴过那段窄路了。”

没有人再质疑。

法尔汉带人摸过去布置，自卸卡车在东边街口轰然咆哮起来，引擎声、金属撞击声、湿草烧出的滚滚白烟，加上无人机在低空故意暴露的嗡鸣和电台里逼真的编队呼号，在夜色和烟尘里造出一支车队即将强突的假象。

检查站那头果然乱了。沙袋后的人影纷纷调转枪口，那挺一直锁着正面的重武器也缓缓转向东边，小头目在电台里急促地呼叫、骂娘，把人往东边调。

“就是现在！”林砚低吼，“走！”

装载机收了铲斗打头，焊着钢板的大巴和两辆皮卡熄着灯，像几条贴地的影子，一头扎进西边那条废弃土路。车队刚一动，检查站那边就有人察觉不对，一声呼喝，几发子弹追着车尾扫了过来，打在最后一辆皮卡的车帮上，溅起一串火星。

“铁锤！”

“来了！”趴在皮卡顶的大汉猛地回身，一个长点射压制住土路入口处冒头的两名武装人员，逼得对方缩回掩体。就在着短短三分钟里，大巴摇摇晃晃地碾过烂泥和碎石，车身在窄道两侧的墙壁上刮出刺耳的声响，硬是挤了过去。

追兵不甘心，两辆皮卡绕过来追。蜂鸟的无人机盯着他们，林砚指挥车队在厂房之间七拐八绕，又让铁锤在一个拐角打爆了对方前轮旁的一堆废弃油桶，冲天的火光和浓烟彻底封死了那条窄路，追兵这才骂骂咧咧地停了下来。

车队脱险了，代价惨重。

那辆殿后皮卡的右后轮在颠簸中爆胎、转向也坏了，开不出土路，林砚当机立断下令弃车，车上的人全部转移到装载机和大巴上，又把坏车横在路中央，替车队多挡一会儿。大巴一侧的钢板被打出几个凹坑，一扇车窗碎裂，一个靠窗的工人被飞溅的玻璃和跳弹划伤了胳膊和脸，血顺着下巴往下淌；还有一个工人在剧烈颠簸中从座位上摔下来，疑似骨折，疼得直抽冷气。

缝合针挤在摇晃的大巴过道里，半跪着给伤者处理。车颠得厉害，他用膝盖顶住急救箱，让小杨举着手机照明，嘴里还不忘骂人：“都坐稳了！你，胳膊举高，别低头看血！那个骨折的，咬住这个，别叫，省点力气——我跟你们说，死不了，谁要是吓死了，可别赖我医术不行。”

他骂得凶，手却稳，清创、加压、固定，一气呵成。陈嫂在旁边抖着手帮忙递纱布，看着那一脸的血，自己先掉眼泪，却硬是没躲开。

会计缩在大巴最后一排，脸白得像死人，双手死死抱着铁箱，又用另一只手捂着腰带上的皮带扣，指节都捏得发青。奇怪的是，这一回他没有絮叨，也没有要下车，只是睁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面林砚的背影。

天色彻底黑透时，车队摸进一片废弃的工业区，在一座屋顶还算完整、墙体厚实的旧仓库里停了下来。这里远离交火最激烈的街区，暂时是个能喘口气的角落。

清点的结果让每个人心头都压上了石头：三辆车变两辆，装载机还能开；燃油只够再跑最后一段；弹药消耗过半，铁锤的备用弹箱见底；三十七名同胞和撤员里，轻重伤了五个，万幸都不致命；水和食物，省着用也只够一天。

仓库里点起几盏遮光的小灯，伤员躺着，老人孩子靠着墙根睡下，疲惫和恐惧像潮水一样漫过每一个人。

林砚没睡，他在仓库门口摊开地图，盘算最后一段路。夜莺戴着耳机听了很久，忽然摘下一只耳机，脸色在灯光下凝重得吓人。

“林砚—”她声音很轻，却让周围几个人都抬起了头，“他们在调兵。东边那股、第二卡那股，电台里都在往同一个方向移动、集结，像是接到了统一的命令。他们知道了我们要去机场。”

她抬起头看着林砚。

天亮之前，去机场的最后一段路上，会有一道比第二卡大得多的拦截，正等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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