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点名

工人进使馆区之前，老郑要求，在门口最后点一次名。

不是信不过使馆的名册，是这个老工长的一点执念——从工地封门那天起，每天早晚各一次点名，是他撑住这三十七个人的主心骨。他说，人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走着走着，悄没声地少了一个，谁也没发觉。他要在把人交出去之前，亲眼看着、亲口应着，一个不差地点完这最后一遍。

没有灯光打在名册上，老郑就着探照灯漏过来的光，把那个皱巴巴的、封皮被汗浸透的小本子摊在装载机的铲斗上。小杨站在他旁边，替他扶着本子，替他把那些被汗水洇花了的名字一个个辨认出来。

“张建国。”

“到。”

“李卫东。”

“到。”

“王秀兰。”

“到……到。”

名字一个一个地从老郑沙哑的嗓子里滚出来，应答声此起彼伏，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人答得响亮，有的人还带着哭腔，有的名字念出来，旁边的人会替那个嗓子哭哑了的、或是手上缠着绷带的，抢先应一声“他在这儿”。

点到火网里那个想跳车的汉子时，老郑特意把声音抬高了些。

那是个三十出头的壮实工人，当时被炮弹吓破了胆，拉着车门就要往开阔地上跳，是老郑一巴掌把他扇回了座位。这会儿他低着头，应了一声“到”，声音小得像蚊子，挤到前面，红着脸，冲老郑深深鞠了一躬。

“郑工长，”他梗着脖子说，“车上你那一巴掌，我当时还恨你。现在我明白了，要不是你，我早成外头那些白布底下的一个了。这一巴掌，我记你一辈子好。”

老郑摆摆手，没让他鞠下去，自己的眼圈却红了：“记那个干啥。回去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

林砚站在几步开外，抱着胳膊听。他没有打断，也没有催促。他知道这一遍点名，对老郑、对这三十七个人意味着什么——这不是手续，这是他们对那场横祸最朴素的一次回击：你看，我们都还在。

厨师老王是被人推着出来的。这个守了一路煤油炉、总想拎着菜刀上阵的胖厨子，怀里还抱着他那两把被林砚拦下的菜刀，刀刃擦得锃亮。

女外交官看着刀，哭笑不得，说这个真不能带上包机。老王抱着刀，心疼得不行，最后在工作人员的撮合下，把两把刀郑重地送给了使馆区门口一个帮着烧大锅饭的当地厨子，连说带比划，嘱咐人家“这刀，切土豆丝要细，切块要匀”。那当地厨子虽听不懂华夏话，却也明白了七八分，抱着刀连连点头。

紧绷了一路的人群，被这一幕逗出了几声笑。

“郑国栋。”

点到自己的名字，老郑顿了一下，挺直了腰板，自己应了一声：“到。”

周围有人低低地笑了，笑着笑着又红了眼。

最后一个名字点完，老郑捧着本子，翻来覆去地数了两遍，又和小杨核对了一遍，才如释重负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转过身，朝着林砚，认认真真地说：“林队长，三十七个，全须全尾，一个不少。我把人，给你点齐了。”

“不是给我。”林砚走过去，替他把本子合上，放回他手里，“是你自己把他们带齐的。我只是开了个道。”

交接开始了。

工作人员引导着工人们排队、登记、领取水和毯子。那两个孩子被母亲牵着，走过林砚身边时，当妈的一个劲儿地让孩子“谢谢叔叔”，两个还没完全从惊吓里缓过来的小家伙，怯生生地回头看他。林砚蹲下身，尽量让自己那张被硝烟和疲惫绷得发硬的脸松下来一点。

“记得叔叔在车上说的话吗？”他说，“上了飞机，还是要抱紧头，直到飞机落地、看见妈妈说的家里的灯，才算完。”

大一点的那个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被体温焐软了的水果糖，踮起脚，要塞给林砚。林砚愣了一下，没接，只把孩子的小手合拢，推了回去。

“叔叔不吃糖。”他说，“你留着，落地了吃，甜的，压惊。”

陈嫂和陈德发过来道别。陈嫂的眼睛肿得像两个桃，手里还拎着她那只编织袋，半袋米早就分光了，袋子瘪塌塌的。她拉着林砚的手，翻来覆去地念叨，说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场面，说回去要给他立长生牌位，说得林砚哭笑不得。陈德发在旁边直拽她。末了陈嫂忽然想起什么，扭头冲蜂鸟喊：“哎，那个小兄弟！我那口电饭锅，回头你可千万记得帮我跟公司报了啊！”

蜂鸟刚因为无人机掉光了正蔫着，闻言一愣，随即咧开嘴，冲她比了个大拇指：“报！嫂子，一定给你报，报个新的，最大号的！”

陈德发则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硬塞到林砚手里——是一包被压扁了的、他们小超市里卖的烟。

“好烟，本来留着过年的。”陈德发说，“一路看你老折烟，又不点，怪糟蹋的。这包你拿着，找个安生地方，点上一支，别老那么绷着。”

林砚这次没有推辞。他收下了那包烟，郑重地揣进胸前的口袋。

小杨是最后一个过来的。这个去年刚毕业、一路吐了好几回的翻译姑娘，此刻眼睛亮晶晶的，脸上还沾着灰，却已经没有了最初的那种慌。她在仓库里给缝合针当了半宿助手，此刻先跑到缝合针面前，认认真真道了谢。

毒舌了一路的缝合针，破天荒地没说“死了别赖我”，只是把一卷没用完的干净绷带塞进她手里，别扭地说了句：“手稳，胆子也练出来了。回去华夏考个公务员，别学我们，这行晦气。”

说完，他自己先转过了身。

小杨红着眼，又走到林砚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林队，我回家就去考公务员。”她说，“我妈说得对，一个姑娘家，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她顿了顿，抬起头，“可我不后悔来这一趟。我以前总觉得，书上写的那些英雄、那些‘一个都不丢下’，都是编出来哄人的。这两天我信了，是真有这样的人。”

林砚看着她，难得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却到了眼底。

“回去好好过日子。”他说，“比什么都强。”

人群陆续走进那道门。

老郑走在最后。这个敦实的老工长在门槛前停住，转过身，回头望向那几辆弹痕累累的车，望向林砚和他的队员。他没有再去掏那面国旗——它此刻正被他贴身揣着，贴着心口。他只是抬起手，对着林砚，对着这支把他们从地狱门口拽回来的队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并不标准、却重若千钧的礼。

林砚没有军籍可回礼，他只是挺直了身子，抬手，同样郑重地回了一记。

两道身影隔着那道生死之门，对望了一瞬。老郑转身，迈过门槛，走进了那片灯光里，再没有回头。

蜂鸟站在林砚身边，看着那扇门在最后一个工人身后缓缓合上，鼻子一酸，小声嘟囔：“林哥，咱们……是不是干了件挺了不起的事？”

“是他们自己了不起。”林砚说，“想活的人，谁也拦不住。”

话音刚落，一直沉默的电台里，传出灰狼刻意压低、却带着一丝紧迫的声音：“林，人送到了就立刻撤回来。老鱼的飞机提前了，机场那边的窗口在缩短——我们只有一次起降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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