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机场

去机场的最后三公里，车队是摸黑滑过去的。

装载机熄了火，靠下坡和惯性往前蹭，大巴和越野车跟在后头，谁也不敢开灯。

机场外围这一带是各派炮火的交界，照明弹隔一阵就挂上天空，惨白的光把地面照得纤毫毕现，三辆车只能趁着亮光熄灭的间隙，一段一段地往前挪。

有一发炮弹落在不远的塔台后头，闷响滚过来，震得车玻璃嗡嗡地颤，车队便在废墟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地伏着，直到那阵脚步和喊话声远了，才再往前滑一截。

林砚坐在打头的装载机副驾位置，借着照明弹升起的瞬间，迅速看清了机场的全貌。

这座曾经的国际机场，如今像一头被开膛破肚的巨兽。塔台还立着，玻璃全碎了，只剩一个黑洞洞的钢筋骨架；停机坪上横着两架被烧得只剩空壳的客机，机翼折断，垂尾歪在一边；跑道倒还在，可路面被炮弹啃出了一个个弹坑，最近的一个弹坑就在跑道中段，黑黢黢地张着口。

风从空旷的跑道上刮过来，带着航空燃油、焦糊和尘土混在一起的气味。

他没有看见尸体。可整条跑道上，散落着来不及收走的行李箱、一只女式鞋、一面被踩进柏油里的某国小旗，还有一只断了带子的儿童书包。这些没有主人的东西，比尸体更让人心里发紧。林砚只扫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

“老鱼的点，在旧货运区。”灰狼的声音从电台里传来，压得极低，“跑道西头，有一排没被炸塌的货站，我们的人提前清出来了。车靠过去，熄火，等。他不落地，谁也不许在跑道上露头。”

车队滑进旧货运区的阴影里，早已等在那儿的两名先遣地勤迎了上来，都是JSOG雇的当地人，动作麻利，一言不发地领着他们把车停进货站的卷帘门后头。

林砚注意到，这两人的枪都压在最低警戒的位置，眼睛却一直扫着跑道两侧的黑暗——他们在这儿守了不止一天，神经早就绷到了极限。

林砚跳下车，第一件事是绕着这排货站走了一圈，把三个出入口、两处可以架枪的高位、一条通往跑道的滑行道，都默默记在了心里——这是他改不掉的本能，进任何一个陌生空间，先找出口。

走完一圈，他让铁锤在朝跑道的高位上架了武器，又让两名地勤把货站另外两个朝街的门用货箱虚掩上，只留一条能观察的缝。

“怕散兵摸进来？”灰狼跟在他身后，叼着那支没点的烟。

“怕的不是散兵。”林砚说，“能在机场外围架炮、还沉得住气的，不会任由我们在跑道边集结。我得知道，除了那门炮，还有没有别的眼睛盯着这条跑道。”

灰狼没接话，只深深看了他一眼。

货站里，伤员被安置在相对避风的角落。

缝合针就着一盏遮光灯，重新给那个震破耳膜的年轻工人检查，又给发烧的老师傅补了一针。小杨已经跟着工人进了使馆区，没人再给他打下手，他便一边骂，一边单手操作，把法尔汉抓过来替他举着灯。

“举稳了，抖什么。”缝合针头也不抬。

“医生，我、我没上过战场，我就是个翻译。”法尔汉牙齿打颤，灯也跟着晃。

“你现在是护士。”缝合针把剪刀塞他空着的那只手里，“再抖，我就把你缝到病人身上去。死了别赖我。”

法尔汉果然不抖了。过了一会儿，他忍不住又小声问：“医生，那架飞机……它真能在这种地方落下来？我听说跑道都炸烂了。我长这么大，还没坐过飞机，头一回坐，能不能是个……能落地的？”

“能不能落地，看那个老东西的本事。”缝合针朝跑道方向努了努嘴，“你要是怕，现在后悔还来得及，留下来陪你的**。”

法尔汉立刻闭了嘴，灯举得比谁都稳。

铁锤蹲在装载机后面，借着灯拆解那挺架在车斗里的车载武器，把弹链一节节捋过去。他右臂那片旧烧伤在灯光下泛着不正常的亮色，新挂彩的左臂用绷带吊着，可那挺沉重的武器在他手里仍稳得像长在身上。

蜂鸟蹲在他旁边，怀里抱着再也不会亮起画面的控制器，神情恹恹的，像丢了魂。

“鸟没了，我就是个扛箱子的。”蜂鸟嘟囔。

“你还有手，有枪。”铁锤头也不抬，“真到了地上，眼睛不够用的时候，枪说了算。”

林砚没去打断他们。他走到货站朝跑道的那面破墙后，在夜莺身边蹲下。

夜莺的耳机戴着，终端架在膝盖上，屏幕的微光映着她苍白的脸。她没有了无人机，可那对耳朵和那台机器，仍旧是全队最尖的耳朵。她闭着眼，手指在屏幕上轻轻点着，像是在数什么。

“林砚，你听。”她把一侧耳机递给他。

林砚接过来扣在耳上。杂乱的炮火背景里，他听见了一种与众不同的声音——沉闷的、有节奏的，每隔一段差不多的间隔，就“咚”地响一声，落点都在跑道附近，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是有人在不慌不忙地拨弄一把尺子。

“迫击炮。”夜莺轻声说，“一门，在跑道东头外头，大概……一千二到一千五。它没有急着打，每隔四十秒左右一发，落点绕着跑道在挪。”

林砚的瞳孔微微收缩，“它这是在试射，在量距离。等它把整条跑道的标尺都量准了，咱们的飞机只要一上跑道，就是个活靶子，难道…..它知道我们要从这儿走？”

“不一定知道是我们。”夜莺摇头，“机场就这么一条能用的跑道，谁想飞，都得从这儿过。它只要把跑道看死，就能掐住所有人的脖子。”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可它试射得太有耐心了，城外那些民兵打炮，三发不中就开始闭着眼乱轰。林砚，操作迫击炮炮的肯定是个行家。”

林砚摘下耳机，望向跑道东头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一千五百米外，一门由行家操控的迫击炮，正像钓鱼一样，耐心地给这条跑道量着尺寸。而他们要等的那架飞机，必须在这条被人瞄准的跑道上，完成一次降落、再一次起飞。

他走回货站中央，灰狼正站在一张摊开的机场平面图前，那支没点的烟在指间转得飞快。

“灰狼，老鱼还有多久？”林砚问。

灰狼看了眼表：“他在等一个炮火间隙。城里两派在机场南线打得正凶，炮弹不长眼，他得趁两边换弹匣的工夫钻进来。”他抬起头，“最快，二十分钟。最慢——”

他没说下去。

最慢的意思，两个人都明白：那架飞机也许根本落不下来，或者落下来，就再也飞不走了。

“老鱼靠得住吗？”林砚问。

灰狼转烟的手停了一瞬。“这世上能在那种跑道上落下来、再飞出去的人，我只认识他一个。”他说，“九五年冬天，萨拉热窝被围得连一只鸟都飞不进去，是他开着一架漏风的运输机，在雪夜里贴着楼顶往里送药、往外拉伤员，一拉就是几十趟。别人不敢飞的，他飞；别人活不下来的，他活下来了。”他重新把烟叼回嘴里，“他要是落不下来，就没人能落下来。”

林砚在平面图前蹲下，目光落在跑道东头、夜莺标出的那门炮的大致方位上，久久没有移开。

一个念头，正在他心里慢慢成形。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