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老鱼

飞机是在第七轮照明弹熄灭的空档里，从云层底下钻出来的。

没有开灯，没有无线电呼号，只有引擎声——那声音起初只是高空里一缕极轻的嗡鸣，眨眼间就压过了炮声，变成一头贴着楼顶俯冲下来的铁鹰。

林砚冲出货站时，正看见那架中型运输机的轮廓从黑暗里陡然显形，机身斑驳，尾翼上没有任何国籍标志，蒙皮上打满了补丁，有几块补丁的颜色和机身都不一样，像一件缝了又缝的旧衣裳。

可就是这么一架看着随时会散架的飞机，起落架在剧烈的气流里放得稳稳当当。

它落得极快，也极险。

正常的降落要占满整条跑道，可这架飞机几乎是在跑道西头三分之一处就重重触了地，轮胎在残破的柏油上擦出两溜火星，反推装置发出刺耳的轰鸣，机身在那个巨大的弹坑前几十米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停得四平八稳，连机舱里的货物都没怎么晃动。

货站里，一直绷着脸的两名地勤同时松了口气，其中一个甚至低低地吹了声口哨。

舱门打开，一盏昏黄的灯亮起来，灯光里站着个壮实的老人。

那人五十出头，身材不高，肩膀却宽得像一堵墙，一张被高空紫外线和酒精共同腌透了的脸上沟壑纵横，花白的头发胡乱向后梳着，嘴里嚼着什么，下巴上是一圈没刮干净的胡茬。

他扶着舱门，先不看人，而是回过头，像安抚牲口一样拍了拍机舱的门框，这才用一种带着浓重口音、却异常洪亮的声音吼了一句。

“三十秒内不上来的，我就当他热爱这片土地，愿意留下。”

“老鱼。”灰狼迎上去，脸上难得地露出一点松弛。

“谢尔盖。”老人——米洛什，代号老鱼——从舱门跳下来，落地时膝盖纹丝不动，他和灰狼用力抱了一下，又立刻分开，“你欠我的酒，够把这架飞机的油箱灌满了。为了落这一下，我把塔台都当成了刹车。”

他说话时一直没停下手里的活，绕着飞机大步走，踢了踢轮胎，又抬头看了看尾翼，像个老农在端详自家受了惊的牲口。

他身后跟着个沉默的年轻副驾，还有一个胳膊上刺着锚的装卸长，两人已经跳下地，开始和地勤一道清理后舱的坡道。

老鱼没急着进货站。他大步走到跑道边，在那个最大的弹坑前蹲下，伸手量了量坑沿翻起的柏油，又抬头目测从弹坑到跑道尽头那段距离，脸色并不好看。

“落下来，我有把握。”他对跟过来的林砚和灰狼说，“空载，机头一压，哪儿都能停。难的是再走——待会儿机上装满人和油，重量翻一倍，我得用比刚才更短的距离把它拉起来。这颗坑，”他用脚尖点了点脚下，“正好卡在我必须离地的位置上。”

“能填吗？”林砚问。

两名地勤摇头，说没有快干料，临时填土经不起满载的轮胎，一压就塌，反而更危险。老鱼摆摆手，盯着那段残破的跑道看了半晌，忽然咧嘴一笑，那笑里没多少暖意：“填不了就不填。我从坑边上蹭过去，左起落架空着半米，赌的是手艺。”他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

老鱼的目光扫过货站里的车队、伤员、以及那具盖着工装的遗体，嚼动的腮帮子停了一瞬。

“这就是你说的‘顺手接的几个平民’？”他盯着灰狼，眉毛拧起来，“谢尔盖，我在无线电里听见的版本，是三辆车、一队人。没人告诉我，你还捎了一口棺材。”

“他是我们要接的人。”林砚走上前，“没活着上飞机，是我的责任。”

老鱼转过头，第一次正眼打量这个满身烟灰的东方男人。他的眼睛是那种极浅的灰蓝色，看人时像在估一件货物的重量。

“你这个队长，为了三十七个不相干的工人，敢把撤离命令当擦屁股纸？！”他说。

“……”

“知道我在天上，听见你让车队调头往工地开的时候，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老鱼没等他回答，自己说了下去，“我跟副驾说，这队的指挥官是个蠢货，我们多半要白跑一趟，给他收尸。”他顿了顿，“干我们这行的，见多了‘一个都不能少’喊得震天响、真到了要命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的人。理性，小伙子，战场上的人都跟我讲理性。理性告诉你，丢掉累赘，保住自己，数字上才划得来。”

“我知道。”林砚平静地说，“我也算了那笔账。算完了，还是调头了。”

老鱼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伸出蒲扇大的手，在林砚肩上重重一拍，拍得他身子都晃了晃。

“疯子。”老鱼说，语气里却听不出半点贬义，“我年轻的时候，也认识几个你这样的疯子。后来他们都死了，就剩我这种惜命的混蛋还活着。”他收回手，朝机舱一偏头，“不过我喜欢。惜命的人能把飞机飞上天，疯子才配坐我的飞机回家。”

他转向灰狼，声音低了些：“棺材的事，按你们的规矩办。我的飞机上不丢下过跟我签了合同的人，死的也一样。”只这一句，林砚便知道，这个看似满身市侩气的老飞行员，心里也横着一条和他一样的线。

“米洛什。”林砚趁他转身要回驾驶舱，开口叫住他，“起飞之前，跑道东头有一门迫击炮，你知道吗？”

老鱼嚼东西的动作停了。

他没说话，只是眯起眼，望向跑道东头那片黑暗，脸上的戏谑一点点褪干净，露出底下真正属于一个老飞行员的、鹰一样的东西。他走到跑道边，蹲下身，用手指捻了捻地上的土，又侧耳听了听那四十秒一响的炮声。

“听见了。”他半晌才说，“从接近的时候就听见了。冷炮，很稳，标尺一圈圈往里收，是个老手。这种人最麻烦——。”他摊开手，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土，“可我没办法，小伙子。我在天上，他在地上，我总不能冲下去跟他的迫击炮摔跤。我能做的，就是赌他标定得没那么快，赌我滑跑的那几十秒，他的炮弹还没装定好标尺。”

“如果不用赌呢。”林砚说。

老鱼看着他，等下文。

林砚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望向蹲在装载机旁、正把最后一条弹链压进车载武器的铁锤，又望向跑道东头，那门每隔四十秒才响起一次的、耐心得可怕的炮。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念头，在他脑子里飞快地成形。

“给我两分钟。”他说，“我让你的跑道，在你起飞的时候，什么眼睛都看不见。”

老鱼重新打量了他一遍，这一次，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多了一点真正的兴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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