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跑道上的炮

林砚把人叫到那张机场平面图前，只用了三句话布置任务。

“夜莺，继续听。”他指尖点在跑道东头，“那门炮每四十秒一发，落点在绕。我要你在它每一次开火之后，立刻告诉我两件事：炮口火光的方位角，和它这一发比上一发，标尺挪了多少。”

夜莺点头，手指已经重新搭上了终端：“我尽量。光靠声音，给不到精确的米数，但方位和它的节奏，我能咬死。”

“足够了。”林砚的手指移到跑道西头，装载机停放的位置，“铁锤，飞机开始滑跑的时候，那门炮一定会从‘试射’切到‘效力射’，它会把攒了半天的标尺，一股脑砸向跑道。我要你在它开第一发实弹之前，先找到它开火。”

铁锤抬起头，黑面罩上方那双眼睛亮了一下：“一千五百米，黑灯瞎火，车载武器打一门迫击炮？林，那是在拿水枪浇太阳。”

“我没让你打炮。”林砚说。

他从地上捡起一根烧黑的铁丝，在平面图上、夜莺标出的炮位周边画了个圈。

“迫击炮不是一杆枪，它是一整套东西。”他说，“炮、弹药、装填手，缺一不可。行家操炮，为了打得快，备用的炮弹一定堆在炮位旁边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绝不会一箱箱从远处搬——尤其在这种赶时间的标定射击里。夜莺给我方位，你要做的，不是打中那门炮，是打爆它旁边堆着的弹药。”

铁锤沉默了两秒，缓缓咧开嘴，露出一个凶悍的笑。

“弹药殉爆，能掀翻半个炮班。”他说。

“就算没全爆，”林砚接上，“至少能在跑道东头点起一堆火、扬起一片烟。我要的不是杀了他，是迷他的眼。老鱼满载滑跑到拉起，要的就是那几十秒——只要那门炮在他离地前看不清跑道、校不准标尺，我们就赢了。”

货站里静了一瞬。

“这法子，险。”灰狼抱着胳膊，眉头拧成一个结，“烟墙一起来，风要是往回卷，先瞎的是老鱼自己。还有，炮班不是死人，装载机一开火，位置就暴露了，东头那一片的火力都会压过去。”

“所以要卡它切效力射的那一瞬。”林砚说，“它注意力全在飞机上，第一发实弹打出去、第二发还没装填的空档，就是它最松懈、弹药堆也最没人护的时候。风我问过地勤，这个钟点跑道上一直是侧东风，烟往东头卷，不压跑道。”他看向夜莺，“风向，你再给我盯死了，风向一变，计划立刻停。”

夜莺重重点头。

“可还有个问题。”夜莺轻声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铁锤的车在跑道西头开火把自己暴露了，飞机一起飞，他怎么回来？装载机开不进飞机，也跑不过炮弹。”

这正是整套计划里最疯、也最要命的一环。

林砚看向铁锤，没有立刻开口。

他不能命令任何人去做一件几乎等于把自己留在跑道上的事。

铁锤却已经站了起来，把那挺武器的枪栓拉得哗啦一响，像是根本没听见“回不来”三个字。

“飞机的后舱坡道，先别关。”他对那个年轻的装卸长说，又看向老鱼，“你滑跑到拉起，有多长一段是贴着地面、我能追得上的速度？”

老鱼盯着他，像在看一个死人，又像在看一个同类。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

“从我推满油门到离地，”老鱼缓缓说，“大概四十秒。前二十秒，速度慢，你的车能跟；过了二十秒，你就是把发动机踩爆了，也只能吃我的烟。”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也就是说，你必须在我滑跑的头二十秒里，打完那一个点射、跳下车、追上飞机、自己爬进后舱。晚一秒，你要么被自己点的火吞了，要么就留在跑道上，看着我飞走。”

“二十秒，够了。”铁锤说。

“你左臂还吊着。”林砚盯着他。

“我用右手开枪。”铁锤抬起那条布满旧烧伤的右臂，五指慢慢攥紧，稳得没有一丝抖，“林，从沙坑你把我扑倒的那天起，我就欠你一条命。今天这一趟，连本带利。”

“我不喜欢你这么算账。”林砚的声音沉下来，“我带你们出来，是要带你们回去，不是让你们一个一个来还命。”

“那就当我是想活着回去。”铁锤笑了笑，重新蹲回武器后面，眼神却在那一刻飘远了一瞬，像是想起了很远的人和事，“我老婆、我女儿，到现在还埋在阿勒颇城北那堆瓦砾底下，连块碑都没有。害死她们的那帮人，用的家伙和我们追的是一条线上的。我得活着，亲眼看着那条线被一根一根揪出来。我舍不得死在这儿。”

林砚看着他，最终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对铁锤这样的人，劝是没有用的，唯一能做的，是把计划算到万无一失，让他真的能活着回来。

“蜂鸟。”他转向那个蔫了一路的年轻操作员。

蜂鸟猛地抬头。

“你没了无人机，可你的眼睛还在。”林砚说，“你上铁锤的车，替他看夜莺报过来的方位，替他数那门炮的节奏。他的眼睛要盯着瞄具，你的眼睛，就是他丢失的那只‘鸟’。”

蜂鸟怔了一下，怀里的控制器被他攥紧，眼里那点丢了魂似的灰败，一点点被别的什么点燃了。从最后一架无人机坠落到现在，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还不是个废人。他用力点头，一句话没说，跳上了装载机。

“法尔汉。”林砚最后看向脸色发白的向导，“你开车！装载机的油门，比你在城里飙过的任何一辆车都沉。我要你在铁锤开火之后，立刻掉头，朝飞机的方向全速冲，冲到后舱坡道能搭到的位置。你怕不怕？”

法尔汉咽了口唾沫，看了看林砚，又看了看那架沉默的飞机，忽然一咬牙，爬上了驾驶座。

“林先生，”他声音发颤，却把车钥匙拧动了，“这趟的钱，我要双倍。不，三倍。我妹妹的透析机，要换最好的。”

“给你换十台。”林砚说，“活着回来换。”

老鱼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嚼着东西，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他不再劝，转身大步走向驾驶舱，路过林砚身边时，丢下一句话。

“小伙子，你这套打法，不要命，但是……”他顿了顿，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管用。我在萨拉热窝围城的时候，见过一个塞族炮手，也是这么干的，拿一辆破卡车的机枪，逼着一架运输机拉起了烟。”他拍了拍门框，“后来那人成了我的副驾。希望你的炮手，也有这个命。”

他钻进驾驶舱。引擎轰然发动，螺旋桨搅动起漫天尘土。

林砚最后看了一眼跑道东头的黑暗，翻身上了飞机，守在敞开的后舱坡道旁。夜莺把耳机的一路信号，切进了他的耳麦。

四十秒一发的沉闷炮声，还在不疾不徐地响着，像一记倒数的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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