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烟墙

登机在一种近乎窒息的紧张里进行。

伤员先上，被固定在机舱两侧的折叠座椅上；几名此前撤出的受伤雇员互相搀扶着，缩在中段。

轮到会计的遗体时，那个刺着锚的装卸长面露难色，拦了一下。

“长官，”他看了眼货舱的配载表，又看了眼盖着工装的尸体，压低声音，“这架飞机是按活人配的载，再多一具……加上你们丢下的装备重量，我不敢保证滑跑距离够。而且，弟兄们讲究，起飞前机舱里放个没能上来的，不吉利。”

“他上来了。”林砚看着装卸长，一字一句，“他是在我们的接应序列里、被人一枪打死在跑道外的。按你们的合同，他是签了字的人。你要觉得不吉利，我陪你在这儿等炮弹，让米洛什先飞。”

装卸长被他盯得后退了半步，还要再说，驾驶舱里传来老鱼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切进了后舱的通话：“让他上。配载我重新算，少装两箱弹药的事。”老人顿了顿，“我的飞机上，死人和活人一样买票。”

再没人拦。会计的遗体被安置在货舱最里侧，用安全带和货网固定好，那只凹了角的小铁箱，林砚让夜莺贴身收着。

地勤们把最后几箱必须带走的通讯设备推上坡道，更多带不走的东西——多余的武器箱、被打坏的设备、车队的物资——则被老鱼毫不留情地丢在跑道边。

有个队员抱着一台修好的侦测设备舍不得撒手，被老鱼隔着驾驶舱门吼了回去。

“超重一斤，我就多滑十米。”他吼，“十米，在那条跑道上，就是十条命。机器没了能再买，命没了，你上哪儿买去？”

林砚没有拦。他回头望了一眼那三辆把他们从火网里驮出来的车。装载机此刻由法尔汉开着，倒到了跑道西头的射击位置；大巴和越野车被空车停在货站旁，车门大开，像两具完成了使命的躯壳。这一路上焊上去的钢板、压上去的沙袋、车身上密密麻麻的弹孔，都将被留在这里。

“都抓牢。”林砚退回机舱，最后看了一眼跑道，按下耳麦，“铁锤，蜂鸟，法尔汉，听我口令。老鱼——”

“我知道。”驾驶舱里，老鱼的声音沉下来，全无平日的戏谑，“我一推油门，你们的炮手就只有二十秒。小伙子们，把命攥紧了。”

引擎的轰鸣陡然拔高，机身剧烈地震颤起来。螺旋桨在夜色里搅成一团虚影，运输机开始在跑道上缓缓加速。

几乎就在飞机起步的同一瞬，跑道东头那门耐心了一整夜的迫击炮，骤然变了节奏。

“它换弹了！”夜莺的声音在耳麦里尖利地响起，“不是试射了——方位，东偏南，距离一千一，它在压标尺！第一发，来了！”

“咚——”

这一发不再绕着跑道边缘试探，而是直奔跑道中段，落在飞机侧前方几十米处，炸起一蓬泥土和火光，碎块噼里啪啦砸在机身上。机舱里有人发出压抑的惊呼，老鱼骂了一句脏话，死死把住操纵杆，没有减速。

“装载机！”林砚对着耳麦吼，“就是现在！”

跑道西头，一直蛰伏在黑暗里的装载机猛地发动。法尔汉把油门一脚踩到底，柴油机发出濒死般的咆哮，载着铁锤和蜂鸟，冲上了跑道边缘一处略微垫高的碎石堆——那是林砚事先为他选的射击位，车头朝东，视野越过整条跑道。

“方位东偏南，火光在那片矮房子后头！”蜂鸟死死盯着东头，把夜莺报的方位和自己肉眼捕捉到的炮口焰叠在一起，声嘶力竭地喊，“铁锤，炮在矮墙后头，弹药……弹药在它右前方，那堆盖着篷布的东西，我看见炮弹摞起来的影子了！”

铁锤单膝跪在车斗里，右臂抵着那挺车载武器，黑面罩下的眼睛贴在瞄具上。左臂的伤让他无法像平时那样双手据枪，他便用整个身体压住枪身，把呼吸放到最缓。

飞机在跑道上越来越快，留给他们的时间，一秒一秒地烧。

第一发点射，偏了，弹道咬在矮墙上，溅起一串火星。

“高了，压两个身位！”蜂鸟喊。

东头的迫击炮班显然也察觉到了这边的异动。

夜空里，几道曳光调转方向，朝装载机扫了过来，子弹打在车斗钢板上叮当乱响，有一发穿透了铲斗的薄钢板，在法尔汉耳边炸开一个窟窿。法尔汉缩在驾驶座里，闭着眼，嘴里语无伦次地念着经文和妹妹的名字，却死死踩着油门没有松。

“别闭眼！”蜂鸟冲他吼，“你闭眼我们就全完了！”

“我没闭！我这是……我这是在祈祷！”法尔汉哭喊着，眼睛却真的睁开了一条缝。

铁锤对打在身边的子弹恍若未觉。他极稳地修正了瞄具，屏住那一口气，扣下了扳机。

这是一个长长的、近乎虔诚的点射。

枪口焰在夜色里喷出一道笔直的火链，越过一千一百米的距离，越过正在加速的飞机，精准地、一发接一发地，凿进矮墙右前方那堆盖着篷布的黑影。

头几发只让篷布冒起了烟。紧接着，像是有一头沉睡的野兽被猛地惊醒，跑道东头骤然腾起一团巨大的、橘红色的火球——堆积的****被引爆了，殉爆一声叠着一声，把那片矮墙和炮位整个吞没，冲天的火光里，大团大团的浓烟和尘土翻滚着升起，被跑道上的横风一卷，转眼就在跑道东头铺开了一道厚厚的、什么都看不见的烟墙。

“打中了！”蜂鸟在车斗里狂吼。

“风向没变，烟往东卷！”夜莺的声音带着哭腔的喜意，“掉头！快追飞机！”

“掉头！”林砚在耳麦里嘶喊，“追飞机！快！”

法尔汉几乎是凭着本能，一把将装载机在碎石堆上硬生生拧过头，朝着已经滑出老远、机尾灯光在烟与火里若隐若现的运输机，亡命地追了上去。

而跑道东头，殉爆的混乱里，仍有没死绝的炮班成员，在浓烟的另一侧盲目地、绝望地朝跑道发射着剩下的炮弹。一发发炮弹落进烟里、落在跑道两侧，扬起一片又一片火光，却再也没有一发，能看清那条正在加速的跑道。

驾驶舱里，老鱼的声音一下下砸在耳麦里：“速度八十……一百……前面有坑，都坐稳了！”机身碾过一段破损路面，剧烈地颠了一下，机舱里的伤员闷哼出声，缝合针一手按住伤员，一手死死抓住货网。

夜莺闭着眼，仍在报：“东头炮班乱了，它想重新校，可它看不见跑道，它在瞎打！”

飞机的速度越来越快。后舱坡道在气流里剧烈抖动，林砚半跪在坡道边缘，死死盯着后方追来的那一点装载机的灯光。

“快……再快一点……”他攥紧了拳，指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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