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别问

加密通讯是在飞机转入安全区空管之后才接通的。

夜莺用那台拆了无线模块的终端，通过老鱼驾驶舱里那部走军方中继的卫星电台，搭了一条她能做到的、相对干净的线路。她没有把芯片里的任何数据上传，只按林砚的要求，请求与JSOG的里德上校进行一次加密语音通话。

等待接通的那几分钟，后舱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林砚站在电台前，把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他知道这条线意味着什么——他即将向自己的指挥官，报告一个足以掀翻桌子的结论：他们奉命追剿的敌人，是被自己这边的黑预算项目养出来的；而那个建网的人，是一名前CAA官员，至今仍可能藏在一张庞大网络的深处。

他没有想过里德会立刻拍案而起、伸张正义。在这一行待了八年，他早就不指望一声惊雷就能劈开五年的黑暗。可他需要一个态度，一个官方的、正式的反应——立案、追查、封存证据、保护证人，哪怕只是装装样子。

电台里传来一阵电流的杂音，然后，是里德上校的声音。

那个声音冷静、克制，听不出任何情绪，像是从一台精密仪器里发出来的。他没有寒暄，甚至没有问任务的伤亡和撤离是否顺利，只是让林砚“报告”。

林砚深吸一口气，开始报告。

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带上任何私人的情绪，只用最简练、最克制的语言，把证据链一节一节摆了出来：会计的身份和他藏了五年的芯片；普罗米修斯这个CAA黑色预算项目；灰枢这条网络如何被黑钱喂养长大；代号“眼镜蛇”、真名马库斯·莱恩的前CAA建网人；以及三批通讯组件的批号，如何跨越五年，三次出现在红翼、公寓楼和沙坑的战场上。

他报告得很慢，很清楚，每一条都对应着夜莺手里可核验的证据。

他说完之后，电台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砚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里德上校开口了。他没有问证据在哪，没有问细节是否确凿，没有问那个名字如何拼写，也没有问下一步该如何立案、如何保护这个可能动摇很多人的证人。

他只说了一句话。

“继续执行任务。”那个冷静的声音一字一顿，透过电流，清晰地送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不要过问不该问的事。”

后舱里，夜莺的脸瞬间白了。蜂鸟和铁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寒意。

林砚握着电台送话器的手，缓缓收紧。

“长官。”他的声音很稳，却带着一种不肯退让的执拗，“我不明白。这不是‘该不该问’的事。我的人在红翼死了三个，游隼在沙坑死了一个，会计在我们眼前被人灭口，现在证据显示，对手是被我们自己的黑预算养出来的，建网的是一个有真名、有来历的前情报官。我请求立案，请求追查马库斯·莱恩和普罗米修斯，请求对会计的家属采取保护——”

“林队长。”里德打断了他，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近乎疲惫的东西，却依旧没有半分松动，“你完成了一次出色的撤离，带出了三十七个平民，这一点，报告里会写。但你现在手里的东西，水有多深，你不知道，我也没有权限知道。有些项目、有些人，不在你我能碰的层级上。你要做的，是把人安全带回来，把任务里拿到的一切，按封存程序，原样上交，一件都不许留，一个字都不许外传。这是命令。”

“如果我上交了，它会进哪个抽屉？”林砚问。

电台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里德最终说。

“五年前，红翼的报告，也进了一个抽屉。”林砚一字一句，“再拿出来的时候，上面盖着四个字：情报误判。长官，我只是想确认，这一次，会不会是同样的抽屉。”

这一回，里德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老鱼都从驾驶舱探了一下头。

“林砚。”上校的声音再响起时，低了一些，那冷静的外壳底下，似乎有某种极复杂的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我能给你的忠告只有一句：带着你的人，活着回来，然后，学会闭嘴。在这张桌子上，不是所有的真相，都适合在你现在的位置上知道。你是个好兵，别把自己和你那一队人，白白折进去。”

通话，到这里就断了。

电台里只剩下单调的电流声。

林砚慢慢放下送话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没有愤怒地砸东西，也没有骂出声，只是觉得一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顺着脊椎爬遍全身。里德没有否认，没有震惊，没有追究——一个指挥官第一次听见“敌人是自己人养的”，正常的反应不该是这样。

他的反应，是太熟练了。熟练得像一个早就知道桌子底下有什么、却被反复叮嘱不许掀桌布的人。

“他早就知道。”夜莺轻声说，脸色惨白，“林砚，他不是不信，他是……不敢碰，也不让我们碰。”

“或者，”蜂鸟咽了口唾沫，小声接了一句，“让他不敢碰的那个东西…..就在我们头顶上？”

没有人接这句话。

机舱里弥漫着一种比炮火更让人窒息的东西。他们刚刚从一座燃烧的城市里杀出来，赢了一场以少护多的恶仗，本该是英雄，可此刻，林砚却觉得自己和全队，像是一头撞进了一张更大、更沉默、看不见边际的网里。炮火里的敌人会朝你开枪，你知道该朝哪儿还击；而这张网不声不响，你甚至不知道该恨谁。

“证据，”林砚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一份都不许按他说的‘原样上交’。”

夜莺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重重点头：“邮轮的原始抓包、筛选程序，我本来就有一份藏在JSOG内网检索不到的隐藏分区。芯片我也会在落地前，做一份完整的离线镜像，原件可以交上去走封存程序，可底，必须攥在我们自己手里。”

“做干净。”林砚说，“别让任何人知道有镜像。包括——”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舱里，最终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

包括灰狼。

这三个字他咽了回去，可在场几个人都读懂了他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戒备。灰狼靠在不远处的舱壁上，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那支被咬变形的烟，在指间无声地转着。

驾驶舱里，老鱼通过通话器，闷闷地说了一句，像是说给所有人，又像只是自言自语。

“小伙子们，系好安全带。”他说，“要下降了。地面上的事，落到地上再愁——天上再黑，好歹脚底下是稳的。”

飞机微微一震，开始降低高度。

舷窗外，东方的云层被晨光染成一片铅灰色，安全区基地的跑道灯，在远处的晨雾里，一颗一颗，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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