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落地

飞机在安全区基地的跑道上接地时，林砚正靠在货舱壁上，睁着眼，却有那么一瞬间，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睡着了。

轮胎触地的那一震把他拽回来。

螺旋桨反推的轰鸣里，这架打满补丁的老运输机晃晃悠悠地减速、滑行，最终在一排伪装网遮盖的机库前停稳。坡道放下来，安全区清晨干冷的空气灌进货舱，带着柴油、消毒水和远处食堂的气味——那是一种属于“后方”的气味，几天来，他们第一次闻到。

救护车和地勤车早就等在那儿。缝合针像是被人按了开关，瞬间从瘫坐的状态里弹起来，扯着嗓子指挥转运伤员，那股毒舌的劲头一点没减。

“轻点儿，轻点儿！你们是搬麻袋还是搬人？”他拍开一个地勤的手，“这个耳膜破了，别冲他耳朵喊；那个发烧的先输液，瓶挂低点儿，你们想给他灌进去还是滴进去？死了别赖我——可在我的单子上，一个都不许死。”

林砚帮着把最后一名伤员抬上担架，跳下坡道，脚踩到坚实地面的那一刻，他的膝盖几不可察地软了一下。他扶住身旁的机身，稳住了。从调头去工地那一夜算起，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多少个小时没合过眼，全靠一股气吊着；如今气一泄，浑身的伤痛和困倦便一齐涌了上来。

可他没有立刻去睡。

会计的遗体，是第二个被抬下来的。

来接的不是军医，而是两个穿便装的人，一男一女，领口别着最普通不过的基地通行证，神情里却有一种和战场格格不入的、办公室式的冷淡。他们开来一辆没有任何标志的厢式车，递过来一份打印好的移交单，让林砚签字。

“在册线人，编号、死亡时间、地点，确认一下。”那个男人翻着夹板，语气像在核对一件丢失的行李，“遗物呢？随身的金属箱，还有没有别的电子设备、纸质文件？按规定，全部上交封存。”

林砚把那只凹了角的小铁箱递过去。夜莺已经在飞机上把芯片取走、另做了镜像，铁箱里剩下的，是会计管了十几年的纸质账。

“他怎么死的，你们不问？”林砚没有立刻签字。

“报告里会写，死于撤离途中的交火。”男人头也不抬，“流弹，很遗憾。这种时候，每天都有人死于流弹。”

“不是流弹。”林砚盯着他，“他是被人从四百米外、一枪精准命中的。开枪的位置，在我们当时的火力范围之外。在他倒下之前，有人提前知道了我们的接应路线和时间。”

男人握笔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那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礼貌的、拒人千里的疲惫：“林队长，你的怀疑可以写进附带说明，走情报口的流程。但我得提醒你，这个人的身份、他经手的东西，都不在你我能在停机坪上讨论的层级。签字吧，车还等着呢。”

林砚看着他，看了很久，最终在移交单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知道，在这儿争不出任何结果。会计担心了一辈子的“过场”，在他死后，仍在一丝不苟地、冷静地继续。

他唯一没有交出去的，是那张被血浸透的小卡片上的内容——会计妻子和女儿的名字，还有那个第三国的地址。

他在飞机上就已经把它们一个字一个字抄进了随身的小本子，和老周、小孙、大刘的名字，抄在了同一页。

“遗体怎么处理？”他问。

“无国籍线人，按程序，在基地火化，骨灰封存。”女人终于开口，“家属通知，要通过第三方渠道，周期很长，也可能……通知不到。”

“通知得到。”林砚把笔帽扣上，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如果官方渠道走不通，告诉我。我答应过他。”

两个便装的人对视一眼，没接话，把铁箱搬上车，厢式车很快开走了，仿佛生怕在这片停机坪上多停一秒。

林砚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拐角，伸手按了按胸前的口袋——陈德发塞给他的那包压扁的烟，还在。

装备损失的清点在另一边进行。三辆车全丢在了机场，弹药消耗过半，最让蜂鸟难受的，是装备清单上那两行被划掉的字：他的两架无人机，一架在工地外围被击落，最后一架在机场的火网里坠毁。

“鸟全没了。”蜂鸟捏着笔，在损失单上签自己名字的时候，那只惯常比谁都活泛的手，迟迟落不下去，“一架都没带回来。”

“人回来了就行。”林砚说。

“道理我懂。”蜂鸟吸了吸鼻子，忽然又恢复了一点嬉皮笑脸，可那笑有点发虚，“就是回头没法跟装备部那帮大爷交代。林哥，你是不知道，我领第二架的时候，那老头儿看我的眼神，跟看败家子似的。”

老鱼是最后一个走下飞机的。

他叼着不知从哪儿摸来的一根烟——这回是真点着了的，一边下坡道，一边回头拍他那架打满补丁的飞机，像拍一头劳苦功高的老牲口。

灰狼迎上去，两个老战友在停机坪上站定。

“酒。”老鱼摊开手，言简意赅。

“回头发你。”灰狼说。

“你上回也这么说。”老鱼哼了一声，却没真计较，目光转向林砚，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小子，脸色跟我那飞机的蒙皮一个色儿。回去睡一觉，别死了——你要死了，下回谁坐我的飞机，给我演调头那一出？”

“一定还有下回？”林砚问。

“这鬼地方，”老鱼朝南方那片看不见的战火努了努嘴，咧嘴一笑，“只要还在打，就有下回。记住，惜命的混蛋才能一直飞，疯子才能一直赢。你两样都占，命硬。”

他说完，不再多留，招呼上沉默的副驾和那个刺锚的装卸长，重新爬上飞机。地勤开始给他那架运输机加油、检修，螺旋桨很快又会转动起来，载着别的货、别的人，飞回某片炮火里去。

法尔汉被安排在基地外围的当地雇员区。临分别，他追上来，脸上是那种惯常的、谈价钱时的精明，眼神却有些躲闪。

“林先生，”他搓着手，“说好的，三倍。还有我妹妹，安全区的通行证，最好的透析机……”

“一样不少。”林砚让夜莺当场登记，“通行证我替你申请，透析机走医疗渠道，钱今天就划到你账上。法尔汉，这一趟，你开着装载机追上了飞机，三倍是你挣的，不是我赏的。”

法尔汉愣了一下，那张市侩的脸上，忽然有点挂不住。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用母语飞快地说了句什么。夜莺翻译给林砚听，那是一句很笨拙的话：他说，愿**保佑你，因为你这种人，在我们这儿，活不长。

林砚笑了笑，没说话。

等这一切都落定，缝合针走过来，二话不说，一把薅住他的胳膊，把一支镇静剂扎进了他的手臂。

“你多久没睡了，自己心里有数。”队医面无表情，“从现在起，你被我征用了。床在那边，躺下，闭眼。你要是敢在药效上来之前再去碰任何一份报告，我就给你开一份‘战场精神失常、不适合继续指挥’的诊断，你知道我干得出来。”

林砚还想说什么，一阵天旋地转却已经涌了上来。他被半扶半架地弄进一间简易宿舍，倒在床上的最后一个念头，是贴身口袋里那枚已经空了的皮带扣，和夜莺终端里那份还没解完的、灰掉的分区。

然后，他沉沉地睡了过去，连一个梦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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