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头套底下的人

铁锤是在基地的维修车间里做恢复训练的。

他左臂在撤离那天被崩起的破片划开了一道口子，不算致命，却伤了发力的筋，缝合针勒令他一个月内不许端重武器。

这对一个把班用武器当筷子使的人来说，比关禁闭还难受。于是他每天泡在车间里，用一只还利索的右手，反反复复地拆装同一台被沙粒卡死的武器，再吊着左臂，一下一下拉那根特制的弹力绳，疼得额角冒汗，也不肯停。

林砚进去的时候，他正背对着门，赤着上身。

那是林砚第二次看清他右臂上的烧伤。第一次是在急救的混乱里，没敢细看。这一次他看得清楚——那片疤从手腕一直爬进肩胛，边缘扭曲、发亮，像有人把一块融化的蜡胡乱泼在了他身上，又让它在那里凝固了许多年。

铁锤从镜子里看见他，并不避讳，只是扯过搭在旁边的黑色头套，重新拉起来，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那双在任何时候都冷着的眼睛。

“别这么看我。”他瓮声瓮气地说，“我自己洗澡都不看，看了吃不下饭。”

“阴雨天会疼？”林砚在工作台边坐下。

“火烧过的地方，比天气预报准。”铁锤重新去拉那根弹力绳，一下，又一下，“这地方一下雨，整条胳膊就像有人拿钝刀子，顺着当年的边，再给你划一遍。我宁可它彻底没知觉。”

车间里只剩弹力绳沉闷的“吱呀”声。

林砚没有绕弯子。他看着镜子里那双眼睛，问出了他一直想问、却一直没找到时机的话。

“南边那座营地，你听见任务风声了…”他说，“三万人，帐篷，断水，轰炸。我想知道，你为什么第一个来找我，说要去。”

弹力绳的声音停了。

铁锤维持着拉到一半的姿势，背影绷了几秒，然后缓缓松开。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水池边，用右手拧开水龙头，把头上的黑套子往上推了推，就着冷水洗了把脸。水顺着他胡茬杂乱的下巴滴下来，他望着水池里那张被水纹揉碎的脸，很久才开口。

“我妻子叫拉娜。”他说，“女儿叫莱拉，出事那年四岁，刚会唱一首跑调的歌，天天在我耳边唱，唱得我脑仁疼。”

这是他第一次，在林砚面前说出她们的名字。

“我以前在政府军的特种部队，在阿勒颇打了五年巷战，我什么场面没见过！”他的声音很平，平得不正常，像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人，“后来战线崩了，我把她们娘俩送到城北一个亲戚那儿，一片用围墙围起来的临时安置点，全是逃难的人，一顶一顶的白帐篷，跟你们说的南边那个营地，一模一样。我想着那种地方不挨着任何军事目标，谁会炸那儿呢…”

他关掉水龙头，车间里一下子静下来。

“那天我在四十公里外出任务。等我赶回去，安置点没了。官方的通报来得很快，说是一个极端组织的自杀炸弹客，开着炸药车冲进了人群，引爆了，死了一百多号人，包括我妻子和我女儿。”铁锤顿了顿，“通报写得有时间、有地点、有那个‘****’的名字，连他属于哪个组织都查得清清楚楚…..”

林砚握着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收紧。

太干净了，他在心里说。

一份事后通报，把凶手、组织、动机在几个小时内全部备齐，干净得像会计账上那笔提前做好的账。

他这一路见过的“误炸”、见过的黑预算、见过那些被同一套通讯模块串起来的死亡，此刻都在他脑子里无声地翻涌，朝一个他还不敢说出口的方向靠过去。

可他没有证据。

金斯利那条线吐出来的东西零零碎碎，阿米娜那样的民间记录他还一张都没见过，他手里只有一根又一根彼此不挨着的线头，没有那块能把它们缝在一起的布。

他甚至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因为红翼那笔旧账，看什么都像阴谋。

“你信那份通报吗？”林砚问。

铁锤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是个当兵的，林。”他最后说，重新把头套拉下来，遮住脸，只留下那双眼睛，“当兵的靠命令活着，命令告诉你是谁干的，你就得信是谁干的，不然你第二天没法端起枪。我信了五年。”

他重新抓起弹力绳，背对着林砚，一下一下地拉起来，声音闷在头套和肌肉的发力里，“可我每次闭上眼，看见的都是那片白帐篷。我妻子这辈子连枪都没摸过，我女儿最害怕的是打雷。她们招谁了？”

“所以你要去南边。”

“那片营地，跟我妻子她们最后待的地方，是一个样子。”铁锤的动作没停，弹力绳吱呀作响，“我救不了拉娜和莱拉了。可我要是站在三万个拉娜和莱拉的营地外头，什么都不做，我这辈子，没脸再去想她们。”

林砚没有说话。

他很想告诉这个男人，那份通报或许是假的，或许有飞机、有坐标、有一笔买凶的钱，或许他恨了五年的“****”，根本不是按下按钮的那只手。

可他张了张嘴，最终一个字都没说。

没有证据的真相，从他嘴里说出去，只会变成往一个父亲伤口上撒的第二把盐。铁锤需要一个能瞄准的敌人，而不是一片看不见顶的、灰扑扑的天。

“那就把胳膊练好。”林砚站起身，只说了这一句，“南边的活儿，少不了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真到了那片营地外头，不管你看见什么、想起什么，你得听命令，不能一个人往里冲。你要是垮了，我还得分出人来捞你。”

铁锤拉着弹力绳的手顿了一下，重重点了下头。

“我答应你。”他说，“可是，林，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要是哪天，”铁锤的声音低下去，几乎听不见，“你查出来，我妻子和我女儿，不是死在什么****手里……你别瞒着我。哪怕那个真相能要了我的命，你也得让我知道，我这五年的枪，到底是冲着谁开的。”

林砚站在车间门口，逆光里，他看着这个把整张脸都藏在黑色头套底下的男人，心里某个地方沉得发疼。

“好。”他最终说。

他走出车间的时候，戈壁的风正刮过停机坪。

林砚抬头望了一眼南方，没有把那句更重的话说出口——他怕的是，等真相水落石出的那一天，这个答应，他未必兑现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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