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同一个名字

突破是在一个谁都没料到的深夜到来的。

夜莺没有用任何激进的手段。

她只是换了个思路——既然名单正文被覆写得最狠，她就绕开正文，去抠那些覆写程序“懒得处理”的边角：页眉、页脚、文件头的元数据、当年排版时留下的格式痕迹。这些地方不存正文，却往往藏着一份文件最顽固的身份信息。

凌晨三点，她盯着屏幕，忽然屏住了呼吸。

页眉的位置，那些原本只是零星噪点的字节，在她连续一周的边缘恢复下，终于拼出了一个完整单词的轮廓。那是一个拉丁词，字母一个接一个地从红色噪点底下浮出来，像沉在浑水里的东西，终于露出了脊背。

Peregrine。

夜莺盯着它，足足有半分钟没动。然后她抓起内线电话，只说了三个字：“你过来。”

林砚赶到通讯车的时候，气还没喘匀。他一眼就看见了屏幕中央那个词，脚步顿在原地。

他认得这个词。

他们这支队伍的名字，就叫游隼。游隼的英文，正是Peregrine。

“你确定？”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

“我反复核了七遍。”夜莺把比对过程调出来，手指有点抖，“不是相似，是同一个词，连字体和编码习惯都对得上。林砚，这份多年前的、被人拼命抹掉的名单，页眉上写的，是‘游隼’。”

林砚慢慢坐下来，盯着那个单词，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飞速地、却又不敢成形地转动。

“那个0呢？”他问。

夜莺切到另一处。在Peregrine这个词的后面，原本孤零零的那个数字“0”，经过这一轮恢复，位置关系变得清楚了——它不是页码，不是版本号，它紧贴在队名后面，处在一个标准的“单位编号”字段上。

Peregrine-0。游隼，零号。

“我们的编号体系里，”夜莺的声音压得极低，“现行小队是没有这种数字后缀的，就叫游隼。可这份老档案里，队名后面带着一个0。我查了公开的编制沿革——JSOG的特殊行动队用猛禽命名是老传统，猎鹰、灰背隼、游隼，都是猛禽。可在公开系统里，‘游隼’这支队伍的档案，最早只能查到几年前，再往前的编制记录，全部封存，我连一个字都调不出来。”

“也就是说，”林砚一字一顿，“在我们这支游隼之前，可能存在过另一支、编号为0的游隼！？”

这句话说出口，车厢里的温度仿佛降了几度。

夜莺没有回答，因为她给不出答案。

页眉能证明这个词和这个编号存在，可它证明不了0号队是干什么的、有哪些人、最后去了哪里——那些东西，全在那片依旧漆黑的正文和状态栏里。

林砚的脑海里，毫无预兆地响起了会计的声音。

那个管了十几年账、吓破了胆的秃顶男人，在撤离的车上，颠三倒四地说过一句话，当时被淹没在炮火和别的线索里，此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他的耳朵——“接应小队……最后没一个完整回来的……”

接应小队。

会计是普罗米修斯的财务经手人，他见过那些见不得光的账。如果在他们之前，真有过一支编号0的游隼，被派去执行过类似的、和灰枢有关的脏活，然后“没一个完整回来”，再然后，整支队伍的档案被抹成一片坏块……

林砚不敢再往下想。

“林砚？”夜莺看着他越来越沉的脸色，有些不安，“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他张了张嘴，几乎要把会计那句话、把自己那个可怕的猜测说出来。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他想到了灰狼。

灰狼是这支队伍里资历最深的人，前SSO军官，在JSOG和这片地区扎根多年。

如果真有过一支0号游隼，灰狼会不会知道些什么？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林砚自己摁灭了。残页的事，从一开始他就决定了，除了夜莺，对谁都封死——包括灰狼。

那个E国男人在机舱里掐灭过一支烟，对他半摊过牌，承认了利用，也给过忠告。

可林砚始终记得灰狼自己也承认的那句话：他来JSOG，是为了找莱恩，问清当年的事。一个背着自己目的的人，哪怕此刻和他并肩，林砚也不敢把手里最致命的那块拼图，轻易放进对方的棋盘。

“没什么。”他最终说，声音恢复了平静，“现在还不能下任何结论。一个词，一个编号，说明不了什么——也许0号是个试验编制，也许早就裁撤了，也许根本不是我们想的意思。在状态栏恢复出来之前，所有猜测都是猜。”

夜莺看着他，显然不完全相信“没什么”，但她没有追问。

“听我说。”林砚转过身，郑重地看着她，“这件事，到此为止，烂在这辆车里。Peregrine这个词、0这个编号、你查到的编制封存，对队里任何人都不许提，尤其是灰狼。不是信不过他，是知道的人越多，你我越危险，这块东西也越保不住。”

“我明白。”夜莺点头，又问，“那……接下来恢复哪儿？”

林砚的手指，落在屏幕上那片被涂得最密、最黑的区域——每个名字后面，那个连一个字符都没漏出来的状态栏。

“这儿。”他说，“名字可以慢慢认，编号我也已经看见了。我现在最想知道的，是这一栏。”

“为什么是这一栏？”

林砚盯着那一片漆黑，缓缓说出了他心里那个最不愿意面对的理由。

“因为删这份名单的人，名字只敢涂掉一半，编号也肯漏给我们，唯独这一栏，他抹得最干净。”他说，“一个人在害怕的时候，会本能地先捂住最要命的地方。夜莺，他拼命捂住的，不是‘有过哪些人’，而是‘这些人最后怎么了’。”

夜莺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片黑色，后背升起一层寒意。

“你是说，这一栏里写的东西，才是他们非删不可的原因。”

“对。”林砚站起身，车厢顶的灯在他脸上投下很深的阴影，“我要知道，0号游隼的每一个名字后面，那一栏到底写的是‘退役’、是‘阵亡’、还是别的什么我们想都不敢想的字。”

他离开通讯车的时候，天还没亮。

东方的地平线上压着一线很淡的灰白。林砚站在车外，习惯性地摸出那根没点的烟，在指间慢慢地折。

他所在的这支队伍叫游隼。他一直以为，游隼是他们独有的名字，是他们这些人在见不得光的地方出生入死时，唯一的一面旗。

可现在他开始怀疑，这面旗，也许在他们之前，就已经被另一群人扛着，走进过某片再也没有走出来的黑暗里。

而那面旧旗上所有人的下落，正被人用最深的黑色，一笔一笔，死死地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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