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营外的人

任务的人员分工，是在出发前三天的闭门会上定下来的。

林砚站在地图前，一条一条往下排：他和法尔汉伪装成无国界医生的志愿者与翻译，徒步进营；灰狼在外围跟营地管理机构和各派武装交涉通行，不进主营；夜莺带那辆白色救护车，在营外建立监听站；蜂鸟在营外操作无人机，受防空限制，只做贴地、短时的侦察；缝合针混在医疗点的补给人员里，必要时进营协助救治。

铁锤——

“铁锤带两个人和重武器，在营外待命点压阵。”林砚安排说，“负责守住撤离通道，接应救护车和进出人员。”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铁锤。可他听见桌子那头，一只金属水杯被慢慢攥紧、又被硬生生捏变形的、细微的“咔”的一声。

会散了，队员各自去准备。铁锤最后一个离开，走到门口，停了一下，终究什么都没说，掀帘出去了。

后半夜，林砚在装备库找到了他。

这个平时鼾声能隔着墙传过来的男人，此刻没睡。

他坐在一堆弹药箱中间，就着一盏头灯，一遍一遍地擦着那具班用武器，动作机械而用力，金属被擦得发烫。他面前的地上，丢着那个被捏扁了的金属杯。

“想换位置？”林砚在他对面坐下，直截了当。

铁锤擦枪的手没停。沉默了很久，他才闷声开口，声音从头套底下传出来，有些哑。

“林，你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你说说看。”

“五年前，拉娜和莱拉在那片围起来的帐篷里，我在四十公里外。”铁锤的手停住了，盯着那具武器，像是在透过它看另一个地方，“我接到消息，往回赶，赶不到。我就站在外面，站在一道我跨不过去的线外面，听着那边的动静，等着别人告诉我，她们是死是活。那种感觉……像有人把你的手脚捆住，再把你最在乎的人摆在你面前，让你眼睁睁看着。”

他抬起头，那双总是冷着的眼睛里，有一种林砚从没见过的东西。

“现在你又让我待在营地外面。”他说，“一道墙，墙里头是三万个拉娜和莱拉，是一顶一顶的白帐篷，是孩子。我在墙外头，听着，等着，万一里面炸了、乱了、你们出不来了，我还是那个只能站在线外面、什么都做不了的人。林，我宁可你让我第一个冲进去。你让我在外面压阵，跟把我重新塞回那一天，没什么两样。”

装备库里静得能听见头灯电流的轻响。

林砚没有立刻说话。

他理解这种恐惧——铁锤怕的不是枪林弹雨，是“无能为力”这四个字，是命运把同一个噩梦，原样在他面前再摆一次。

可他还是不能把铁锤放进营里。

“你听我说完，再决定要不要恨我这个安排。”林砚开口，语气很稳，“营里不能有重武器，不能交火，这是死规矩，你我都改不了。我和法尔汉进去，身上连***枪都没有，等于把命交给了那几顶帐篷。夜莺一个社恐的姑娘守着一辆救护车，蜂鸟是个没真正见过死人的孩子。我们这些人在墙里头，是赤手空拳的。”

他看着铁锤的眼睛。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一旦里面出事——身份穿帮、裁缝的人动手、飞机来轰炸、人群踩踏——整个小队，能从墙外面撕开一条口子、把我们一个一个从地狱里接出来的人，只有你。你守的不是一条冷冰冰的通道，你守的是我们所有人回家的那道门。”

铁锤怔住了。

“我把你放在营外，不是把你支开，更不是让你干看着。”林砚一字一句，“是因为这道位置，全队我只信得过你。换别人守，我怕他慌、怕他沉不住气、怕他在最该等的时候冲进来把所有人都害死。我要的是一个在墙外头、哪怕心里在流血、手也不会抖的人，替我们把那条退路焊死。铁锤，你以为营外是旁观——不是。营外是我们所有人的命。”

这番话说完，铁锤低着头，很久没有动。

再抬起头时，他眼里那种被困在过去的东西，松动了一点。他重重地、缓慢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把堵在胸口五年的一块石头，挪开了一条缝。

“……我守。”他瓮声说，“只要你们在里面还有一个人没出来，我就不走。飞机来了我挡飞机，人墙来了我清人墙。我守到最后一个。”

“这就够了。”林砚站起身，拍了拍他那只还带着伤的左臂，“但你也得给我一个保证。”

“你说。”

“营外会有医护车辆，会有撤出来的伤员，会有白布，会有孩子。”林砚盯着他，没有回避，“你会看见一些东西，它们会把你拽回那一天。到时候你可以难受，可以骂，可以事后找个没人的地方吐——但你不能擅离位置，不能一个人往里冲。你要是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看缝合针，他会在你附近。答应我。”

铁锤沉默了几秒，重重点头。

林砚转身要走，目光无意间扫过铁锤摊开的防弹背心内侧。那里塞着一张折了很多次、边缘被火燎得焦黑发脆的小画。他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没有问。

可那一眼已经够了。画上是蜡笔画的，歪歪扭扭的一座房子，房子前面站着三个手拉手的小人，太阳涂得老大，颜色俗艳。画的一角被火燎过，三个人里最小的那个，缺了半条腿。

铁锤注意到他看见了，没有躲，只是默默地把画重新折好，塞回心口的位置。

“莱拉画的。”他只说了这一句，声音很轻，“她画的时候说，等仗打完了，我们就住这样的房子，有太阳的那种。”

林砚喉咙动了动，最终只是说了句：“等这趟回来，我请你喝酒。”

“你不喝酒。”

“那我看着你喝。”

铁锤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从黑头套底下钻出来，很短，很快又没了。

林砚走出装备库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他看见铁锤重新坐回弹药箱中间，这一次，他没有再去擦那具擦得发烫的武器，而是把那张焦边的小画取出来，借着晨光，安安静静地看了很久，才郑重地收好，开始有条不紊地往弹匣里压子弹。

他的手，不再抖了。

林砚忽然想起自己在心理评估时对梅斯说过的话——他分得清记忆和现实。

可眼前这个男人分明告诉他，有些人不是分不清，而是清醒地把记忆背在身上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旧伤口上，却还肯替别人把住那道门。他没有惊动他，轻轻放下了装备库的门帘。

林砚在门口站了片刻，转身往通讯车走。天边那一线灰白的下方，是南边的方向。再过不到两天，他们就要把自己送进那片三万人的帐篷海里。

他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什么，只知道这一次，墙里面是赤手空拳的他们，墙外面，是一个终于肯把背交给队伍、也把自己最痛的伤口重新撕开的父亲。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