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七章 追踪者

进城的第一天，林砚做了一件让铁锤不太理解的事——他把无人机留在了城外。

“蜂鸟不在，你的人也能让飞机飞。”铁锤蹲在一辆报废面包车后面，看着林砚往背包里塞绳索、匕首和一台关机的旧电台，忍不住问，“有眼睛在天上，找一个人不比咱们两条腿快？”

“他吃过无人机的亏。”林砚头也不抬，“观察点被反制枪打掉、狙击手盯着热成像打，这些手段他的人都会。咱们的飞机只要在他头顶转一圈，哪怕没拍到他，他埋在城里的眼线也会知道，有人在用高科技找他。到时候他往地下一缩，电台一关，我们连个影子都摸不到。”

他把背包系紧，站起身。

“还有，”他顿了顿，声音很平，“上面给的情报，延迟了六个小时。我现在更信自己的眼睛。”

铁锤没再说话。

他听懂了那句没说出口的意思——这个一向服从指挥链的前线指挥，开始对那个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情报源“幽灵”，留了一个心眼。

两个人换上当地常见的旧袍子，裹了头巾，脸上蒙着布，只露出一双眼睛，混在战后陆续回城的人流里，像两个做点小买卖的普通人。

他们没有直奔城东，而是先绕到了灰楼背面、那条屠夫逃走时用的密道出口。

出口藏在一间被洗劫过的五金店后院，盖板掀开着，里面黑黢黢的。

林砚没有下去，他蹲在盖板周围，像一只嗅到气味的兽，一寸一寸地看地面。

“五个人，也许六个。”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道。

铁锤凑过来，顺着他的手指看，却只看见一片乱七八糟的尘土，“看脚印...这种没被人踩过的浮土，鞋底花纹留得很清楚。四种军靴的花纹，两种是一个牌子，说明至少有四个人是成建制发的鞋；还有两双是本地的胶底凉鞋，一个步幅大、一个步幅小。他们是凌晨三点前后从这儿出来的，楼塌的时候，他们已经在这儿了，说明屠夫早就给自己留了退路，根本没打算跟那颗炸弹共存亡。”

他顺着脚印走到院门口。

“这儿停过一辆车。”他指着地上两道浅浅的车辙，“右后轮的花纹磨平了一半，跑偏，这辆车有毛病。车是倒进来接的人，车头朝外，发动机没熄火，你看这儿，滴了一小摊机油，还是湿的时候被土吃进去的印子。他们出来得很急，但不乱，是有计划的撤退。”

铁锤蹲在他旁边，看着他仅凭一片尘土，就把十几个小时前发生的事一帧一帧地还原出来，心里那种异样的感觉，又浮了上来。

他们沿着车辙断断续续地追。车辙上了主路就混进无数车印里找不到了，林砚并不着急，他带着铁锤拐进沿途的巷子和垃圾点，像在拼一幅碎掉的拼图。

在一个临时垃圾坑，他翻出几个揉成团的食品包装袋和一把烟蒂。

“看这个。”他把一个包装袋摊平，“这种牌子的鹰嘴豆酱罐头，城东只有两个批发点卖，是一支外地武装的军供货，流到市面上的不多。再看烟蒂——”他捏起一个，“本地最便宜的牌子，过滤嘴咬得稀烂，抽烟的人紧张，或者很年轻。这个牌子的烟，城南的黑市不怎么卖，主要走城北和工业区那一片。”

他又在一户人家晾衣绳前停了停。

绳子拉得很高，上面挂着几件洗过的男人衣服，尺码都很大，没有一件是女人或孩子的。

“这户原本的主人是一大家子，”林砚摸了摸其中一件褂子的领口，“衣服不是他们的，是临时借住的男人的，个子高，至少一米八五。晾衣绳是为了挂他们的衣服临时拉高的。这附近，藏过他们的人。”

话音刚落，巷子另一头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

林砚几乎是本能地一把拽住铁锤，把他拖进旁边一间破门板半掩的空屋，两个人贴着墙根的阴影站定。

他没有拔枪，只是用两根手指轻轻按住铁锤持枪的手腕，示意他别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是三个男人，端着枪，大摇大摆地从巷口走过，说的是城外某个山区的方言。

他们没有搜索，没有警戒，队形松散，更像是例行巡街、顺手收点东西的外围喽啰，而不是在逃命的屠夫亲信。

为首那个走到巷口还停下来，朝墙根撒了泡尿，骂骂咧咧地抱怨了几句“这鬼地方连口热水都没有”，三个人才说说笑笑地走远。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林砚才松开手。

“不是屠夫身边那五六个。”他低声说，“他的亲信是逃命的人，不会这么松垮。这是他留在这一片看场子、控地盘的外围。”

他走到那三个人来时的巷口，看了一眼地上新鲜的脚印和一口还冒着热气的痰，“但方向有用。他们从北边过来，巡完这条巷子还要往回走，说明他们的‘点’、他们领饭听令的地方，在北边。屠夫就算不在那儿，他的补给和眼线，也一定挂在北边这张网上。”

铁锤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刚才那一下，林砚的反应快得不像一个两天没睡、刚亲手按下过死亡确认键的人。

他的手稳，眼准，连呼吸都没乱过一拍，仿佛压在他心口那四十条命，一进入追踪，就被他关进了某个谁也碰不到的地方。

铁锤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蹲下、站起、翻找、凝视，看着他从一袋垃圾、一根烟蒂、一根晾衣绳里，把一群刻意隐姓埋名的逃亡者的人数、体型、来路、去向甚至情绪，一点点抠出来。这个过程安静、耐心、不带一丝火气，却让铁锤后颈微微发凉。

几天前，在那堵断墙上，这个人还为了四十个陌生人，痛得整夜睡不着觉。

可一旦进入追踪，他就像把那部分柔软的东西彻底锁了起来，只剩下一双冷得没有温度的眼睛，和一种近乎本能的、猎手般的专注。

“你这套东西，哪儿学的？”铁锤忍不住问。

“侦察连！”林砚把那把烟蒂用布包好，收进口袋，“人只要走过，就会留下痕迹。一个人越想藏，动作就越多，动得越多，留下的痕迹就越多。真正难追踪的，是那种大大方方走在大街上、根本不觉得自己需要藏的人。”

他站起身，望向城北那片灰蒙蒙的、烟囱林立的方向。

“军供罐头、城北的烟、一辆右后轮跑偏的车。”他一样一样数着，“他带着五六个人，要吃、要喝、要换地方、要藏车，离不开两样东西——黑市的补给，和没人愿意去的空房子。”

林砚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他说，“去会会城北的黑市。一个能让五六个持枪男人凭空消失的地方，总有人知道他们躲在哪儿。区别只在于，他肯不肯说，以及他怕的到底是屠夫，还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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