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 恐惧的价格

城北的黑市，藏在一片被炸塌了一半的老巴扎底下。

白天，这里是个寻常的集市，卖干粮、煤油、旧衣服、来路不明的药品和汽油。

天一擦黑，真正的买卖才开始——武器、情报、通行证、活人，都在那些没有灯的巷道里，用压低的声音和手势成交。

林砚和铁锤在黄昏时分混了进去。他让铁锤守在出口，自己一个人往里走，腰间别着钱，枪藏在袍子底下最顺手的位置。

一个生面孔在这种地方打听事，最忌讳两个人一起转，那会让所有的线人立刻闭嘴。

他先买了一包和垃圾坑里那个牌子一样的烟，又买了两个罐头，借着讨价还价，和摊主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摊主是个精明的瘦子，收了钱，话也活络。可当林砚装作不经意地问起“最近有没有成队的兄弟，在这一带批量拿罐头、拿烟”时，那瘦子的手明显顿了一下，眼神飞快地往巷子深处瞟了一眼。

“拿罐头的人多了。”瘦子把找零拍在摊上，声音压低，语气却硬了，“客官，买东西就买东西，别的少打听。这儿的人...嘴都严！”

“我找个亲戚。”林砚不动声色，又推过去一张折好的钞票，“高个子，开一辆右后轮跑偏的车，欠了我钱。”

瘦子看见那张钞票，喉咙动了动，却没有伸手。

他飞快地把钞票推了回来，左右看了看，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的钱，我不敢要。你要找的人，我也不认识。客官，听我一句劝，这城北，有些人的名字，晚上是不能提的，提了，第二天家里人就要去认尸。”

他说完，竟然直接收起了摊子，把没卖完的货往麻袋里一塞，扛起来就走，连生意都不做了。

林砚站在原地，没有追。

他在心里给这个人记了一笔。

一个靠黑市吃饭、唯利是图的小贩，宁可放着到手的钱不赚、宁可连夜收摊，都不肯沾这件事——这说明屠夫在这一片的恐怖，已经到了不需要亲自在场、光是名字就能让人闭嘴的程度。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试了四个地方，结果大同小异。

卖烟的老头听见“卡达米亚之鹰”，手一抖，烟撒了一地。

一个给人带路的半大孩子刚要接话，被旁边的母亲一把拽回去，死死捂住了嘴；茶摊上，他刚把屠夫的体貌特征说了一半，对面那个原本侃侃而谈的军火掮客，脸“唰”地白了，端起茶碗的手抖得茶水洒了一裤子，结了账就走。

恐惧，是会留下痕迹的。所有人躲闪的方向、收声的时机、惊恐的眼神，拼在一起，像一根无形的指针，隐隐都指向城北更偏、更荒的那一片——废弃的工业区。

林砚也察觉到，自己被人盯上了。

那是他在茶摊坐下没多久，一个十来岁、拎着半篮花生的男孩，在他斜对面蹲下来，看似做着买卖，那双眼睛却一直往他身上瞟。

林砚没有声张，他起身，在巴扎里七拐八绕，故意在一个卖挂毯的棚子前停下，借着挂毯的反光看了一眼——那男孩果然远远地缀在后面，还学着大人的样子，在一个墙角和一个抱枪的汉子飞快地比了个手势。

是报信的，屠夫在黑市养着无数双这样的眼睛。

林砚没有去伤害那个孩子，也没有立刻撤。

他反身买了那个男孩半篮花生，蹲下来，用当地话和和气气地说了句“花生不错，替我谢谢让你来的人”，然后把一张钞票塞进男孩手心，转身走进人最多的主街。

借着一队运水的驴车，三绕两绕，干净利落地甩掉了尾巴。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打听屠夫的消息，迟早会传到对方耳朵里。

他要的就是这个，他要让藏在暗处的那个人知道，有人来了，但又不能让对方摸清，来的是谁、有多少人、想干什么。

真正开口的，是一个瘸了一条腿的老走私客。

林砚是在黑市最深处一个卖煤油的棚子里找到他的。老人独自喝着劣质的果子酒，一条腿是假肢，听见林砚问起屠夫，他没有像别人那样躲开，只是浑浊的眼睛盯着跳动的油灯，看了很久。

“你不是第一个找他的人。”老人终于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但前面找他的人，要么成了城外乱葬沟里的尸体，要么，自己也变成了和他一样的东西。”

“我只要知道他在哪儿。”林砚在他对面坐下，把一沓钱放在桌上，又加了一半。

老人盯着那沓钱，浑浊的眼睛里挣扎了很久。酒，和某种积压了很久的东西，最终压过了恐惧。

“他带着五六个最信得过的人，是他本乡本土的子弟，换藏身处比换鞋还勤，一两天一个地方。”老人压低声音，一字一句，“他不信外人，吃住都在自己人的圈子里。但他有几千号人要养、有货要藏，离不开工业区那片空厂房。最近这几天，有人在老纺织厂那一片，见过他那辆后轮跑偏的车。”

林砚的瞳孔微微一缩，纺织厂，工业区。

“我劝你一句。”老人把钱拢进怀里，瘸着腿站起身，临走前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人，比狐狸还精。他知道想杀他的人能从城东排到城西，所以他从来不在自己真正睡觉的地方生火、留人。他会给追他的猎人，准备好一些‘一看就是他藏身之处’的地方。”

老人用那只好腿在地上画了个圈，“那些地方，是给猎人准备的坟。你要是顺着炊烟和哨兵找过去，恭喜你，你找到了。”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老人咧了咧嘴，露出几颗豁牙，转身一瘸一拐地走进了黑暗里。

林砚在原地坐了一会儿，把这条情报和白天那些痕迹在脑子里对了一遍。军供罐头、城北的烟、跑偏的车、工业区、老纺织厂——所有的线，都对上了。他没有全信那个瘸子，一个为了钱开口的人，也可能为了更多的钱把他卖了。但老头最后那句“给猎人准备的坟”，反而让他心里有了底。

他退出黑市，和守在出口的铁锤汇合。

“有眉目了？”铁锤问。

“老纺织厂，工业区。”林砚把烟和罐头分给周围几个蹲在墙角、看上去饿了很久的孩子，借着这个动作，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四周，确认没有人盯着他们，才低声说，“但那地方，十有八九是个圈套。”

“圈套咱们还去？”

“去。”林砚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他越是精心给我准备一个假窝，这个假窝里，就越会放一些他觉得‘猎人看了会信’的真东西。我不但要去，还要把他这个圈套，连皮带骨拆开来看看。”

他抬头望向城北工业区的方向，夜色里，几根废弃的烟囱像巨人的手指，戳在墨蓝色的天幕上。

“今晚先睡两个钟头。”林砚说，“天不亮，我们摸过去。到了地方，没有我的命令，不开枪，不靠近，只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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