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九章 炊烟

老纺织厂在工业区最深处，靠着一条早已干涸的排污渠。

林砚和铁锤在天亮前摸到了厂区对面一栋塌了半边的宿舍楼，借着残墙和一堆生锈的纺织机械，在三楼一个能俯瞰全厂的位置，搭了个简易观察位。

林砚用碎石和破布把两个人的轮廓遮得严严实实，只留出一道可供观察和射击的缝。

“就在这儿趴着？”铁锤架好枪，透过瞄准镜看过去，“纺织厂不大，正面一个大门，后墙一个卸货的小门，我数了，能看见的哨兵有三个。咱们俩摸进去，五分钟的事。”

“趴着。”林砚只说了两个字，眼睛贴在自己的观测镜上，“看到我让你动为止。”

天一点点亮了。

晨雾里，那座废弃的纺织厂显出全貌：一圈塌了几处的围墙，一座三层的主厂房，一座锅炉房，一个堆着废铁料的院子，烟囱光秃秃地立着。乍一看，确实是个再理想不过的藏身之处——墙高能挡视线，厂房能遮风雨，视野开阔，易守难攻，院子里还停着一辆蒙着破帆布的车。

林砚看见，车的右后轮，是瘪的，跑偏的磨损痕迹依稀可辨。

“车在。”铁锤的呼吸重了一瞬，“是那辆。他八成就在里头。”

“车在，不代表人在。”林砚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看哨兵。”

他们就那样一动不动地趴着，从黎明看到正午，又从正午看到黄昏。

林砚看得极细，哨兵换了几次岗、每次走哪条路线、在哪个位置停留多久、面朝哪个方向，他都让铁锤一一记在心里。铁锤起初还急躁，可看着看着，他也渐渐觉出了不对。

第一个不对的，是炊烟。

到了饭点，锅炉房的烟囱准时升起了一缕炊烟，不浓不淡，在灰扑扑的天空下格外显眼，仿佛生怕别人不知道这里有人埋锅造饭。一个穿袍子的男人端着一口锅，从厂房侧门走出来，进了锅炉房。过了大约二十分钟，他又端着锅出来，走回厂房。

“看见没有，”铁锤低声说，“做饭呢。有人。”

“你看他端锅的手。”林砚说。

铁锤把瞄准镜的倍率调高，死死盯住那个男人的手。看着看着，他的眉头皱了起来——那男人端锅出来的时候，锅是稳稳的、平平的；二十分钟后端回去，那口锅竟然还是那样稳、那样平，走路时连一点汤汤水水晃出来的样子都没有。如果锅里真的煮了五六个壮汉的饭，盛完、吃完、再添，绝不可能是这个端法。

“锅里没东西。”铁锤的声音变了，“或者……他根本就没把饭分给任何人吃。”

“火是烧给别人看的。”林砚淡淡道，“一个真正藏了好几天、不敢暴露的队伍，会把炊烟压到最低，甚至吃干粮、吃冷食，绝不会每顿饭都准时准点、不浓不淡地生这么一缕恰到好处的烟。这缕烟，是路标。”

第二个不对的，是哨兵的朝向。

“三个明哨，大门一个，院墙两个。”林砚一项一项地数给他听，“你注意没有，他们的脸，永远朝着厂区外面，朝着我们这种‘可能摸过来的人’。他们换岗、巡逻、抽烟、打哈欠，所有动作都在明处，都在认认真真地‘表演’给外面的眼睛看。”

“可后墙那个卸货的小门呢？”林砚的观测镜缓缓移到厂区背面，“从我们摸到这儿到现在，十几个小时，没有一个人往那个方向看过一眼，后门连个暗哨都没有。”

铁锤心里一凛。

他也是带过人、守过夜的，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一支真正把这里当成巢穴、随时可能被人摸掉的队伍，可以在正面虚张声势，却绝不可能对自己的退路、自己的后门如此大意——除非，他们根本没打算从这里撤退，或者说，这里压根就不是他们要久留、要保命的地方。

“还有。”林砚的观测镜扫过院子，“没有晾衣服。五六个大男人，躲了好几天，总要洗脸、擦身、换件贴身的衣服，可你看遍整个厂区，找不到一根晾衣绳、一件晒着的衣服。

再看墙根，没有成堆的生活垃圾，没有方便过的痕迹，罐头盒、烟蒂，一个都没有。一个真住了人的窝，不可能这么干净。

铁锤的后背，慢慢沁出一层细汗。

他终于明白那个瘸腿老走私客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眼前这个有车、有哨兵、有炊烟、怎么看怎么像屠夫藏身之处的纺织厂，根本就是一个搭好的戏台。

炊烟是唱给猎人听的，哨兵是演给猎人看的，那辆右后轮跑偏的车，是搁在台中央的道具。真正的杀招，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也许厂房的射击孔后面，早就架好了枪，只等一队人信以为真地从正面破门而入，迎接他们的，就是交叉火力。

“妈的。”铁锤低低地骂了一句，又是后怕，又是发冷，“咱们要是昨晚图痛快，直接摸大门……”

“现在我们已经在交叉火力底下，成了几具尸体了。”林砚平静地替他说完。

他把观测镜递给铁锤，指了指主厂房二楼、正对大门的方向。

那里有一扇没有玻璃的破窗，乍看和别的窗洞没什么两样，可林砚盯了一下午，发现那扇窗的阴影里，有一道极细的、不属于废墟的直线。

“看见那条线没有？”他低声说，“不是断墙的边，是架起来的枪管的反光。下午太阳转到那个角度，亮了一下，就一下。那儿藏着一个真正的射手，枪口死死锁着大门。他不上哨、不巡逻、不生火，连面都不露——这才是这个圈套里真正咬人的那颗牙。明面上那三个哨兵，是引你往里走的诱饵；等你一破门，二楼这一枪，加上两侧埋伏的人，关门打狗。”

铁锤顺着那条线看过去，果然在阴影里捕捉到了一点若有若无的金属冷光，后颈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

“那这地方，到底留了多少人？”

“明哨三个，二楼至少一个真正的射手，锅炉房或者车间里，应该还压着两到三个。”林砚在心里飞快地估算，“不多，五六个人，刚好够演这出戏、打一场伏击，又不至于让真窝那边空虚。屠夫本人，绝不在这儿。”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厂区里那扇唯一亮着灯的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灯光的形状都纹丝不动，像一幅钉死在墙上的画。

林砚却没有下令撤退。他盯着那幅“画”，盯了很久，观测镜缓缓移向厂房背面、那个无人看守的卸货小门，又移向锅炉房一侧、一排积满灰尘的通风管道。

“假窝，也分两种。”他缓缓开口，眼睛在黑暗里闪着猎手发现猎物踪迹时特有的光，“一种是空的，纯粹诱你扑空；另一种，里头会留人、留东西，因为猎人要是冲进去发现连根毛都没有，很快就会醒悟自己被骗了。屠夫这么谨慎的人，为了让这个圈套显得真，一定会在里面留一点‘真东西’——电台、文件，或者一张能让我们信以为真的地图。”

他收回观测镜，转向铁锤。

“正面是给我们准备的坟，不能走。”林砚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今晚后半夜，你跟我，从后面那条通风管道进去。他不是在正面架好了枪等猎人吗——”

“那我们就从他想不到的地方，钻进他这个戏台的后台去。”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