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四章 活口

B3的一角，被人用木板和帆布隔出了一片生活区。

一台柴油发电机在角落里低声轰鸣，供着几盏昏黄的灯和一个电暖炉。

几张行军床围着一张拼起来的桌子，桌上摊着地图、电台、吃剩的罐头和一把没来得及收的手枪。

空气里弥漫着烟味、汗味和煮过茶的气息。这里没有上面那种刻意的干净，每一样东西都带着人长期生活过的、凌乱而真实的痕迹。

林砚一眼就看清了局面。

两个真正的亲信，一个靠在通往车场的入口边打盹，枪横在膝上。

另一个趴在桌角睡着了，手边还压着一叠电报纸。最里面那张单独隔开的行军床上，睡着一个留着大胡子、身形壮实的中年男人，腰间别着***枪，枕头底下鼓鼓囊囊，像是还压着别的东西。

林砚在假窝的名册和情报照片上见过这张脸——屠夫。

还有一个人，在靠近物资箱的另一张床上，缩着一个年轻得多的身影，看样子不过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稚气，怀里抱着一支对他来说略显太长的步枪，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紧皱着，像在做噩梦。

四个人。

林砚缩在帆布的阴影里，飞快地在心里排了一遍顺序：先入口打盹的，再桌角的，这两个必须在同一口气里解决，不能让任何一个碰到枪、发出警报；屠夫和那个年轻人睡在最里面，留给最后。

他朝身后的铁锤比了个二，又指了指入口和桌角，再指了指铁锤和自己——铁锤负责入口那个，他负责桌角那个，同时动手。

铁锤的呼吸沉了沉，点头。

发电机的轰鸣，成了最好的掩护。

林砚默数了三下。

三、二、一。

两个人同时扑了出去。

铁锤的身板像一堵墙，整个压向入口边那个亲信，大手捂嘴、膝盖压胸、刀走咽喉，那人在睡梦中只来得及在他掌心里闷哼了半声，连膝上的枪都没扶稳，就没了动静。

几乎同一瞬间，林砚已经到了桌角，那人被扑上来的力道惊醒，惊恐地瞪大眼，嘴刚张开，林砚的左手已经死死封住了他的口鼻，右膝顶住他握枪的手，刀刃在灯下闪过一道极细的光。

“哐当——”

那人垂死挣扎间，胳膊扫翻了桌上一个搪瓷缸子，缸子落地，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脆响。

最里面那张床上，屠夫猛地睁开了眼。

到底是打过多年仗的人，他惊醒的瞬间，没有像常人那样发懵，而是一只手以极快的速度摸向枕下，另一只手去够腰间的手枪，喉咙里已经蓄起了一声喊。

可林砚比他更快。

解决了桌角那人，他几乎是踩着那声搪瓷缸的脆响扑到了床前，在屠夫的手指刚触到枪柄的刹那，一膝重重顶上他的手腕，手枪脱手滑出；紧接着，他整个人压了上去，前臂死死勒住屠夫的脖子，把那声还没冲出喉咙的喊，硬生生逼了回去。

屠夫拼命挣扎，这个壮汉的力气大得惊人，双腿在床上疯狂蹬踹，撞得行军床吱呀作响，林砚的手臂却像两道铸铁的箍，越收越紧。

“砰！”角落里，那个抱步枪的年轻人也被惊醒了。

他手忙脚乱地从床上滚下来，手忙脚乱地举起那支长枪，枪口在林砚和屠夫之间慌乱地晃，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怎么也扣不下扳机。他太年轻了，年轻到在这样近的距离、这样混乱的时刻，根本不敢开枪，怕打到自己的长官，也怕自己根本杀不了人。

“别动！”他用方言带着哭腔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放开他！”

铁锤解决了入口的人，转身就把枪口对准了那个年轻人，手指搭上扳机，眼看就要一枪托或者一发子弹结束这个变数。

“别杀他。”

林砚的声音极快、极冷地响起。

他一边用膝盖和一只手死死制住身下还在挣扎的屠夫，一边偏头，目光如刀地剜了铁锤一下，“留活口，把他的枪下了。”

铁锤一愣，却没有违背命令。

他几个箭步冲上去，避开那年轻人乱晃的枪口，一掌切在他持枪的手腕上，步枪脱手飞出。年轻人惨叫一声，还想扑上去捡，被铁锤反剪双手按倒在地，动弹不得，只能发出压抑的、惊恐的呜咽。

林砚这边，屠夫的挣扎也终于弱了下去。

勒颈的力道让这个壮汉大脑缺氧，脸涨成了紫黑色，眼里满是血丝和暴怒。

林砚在他彻底昏厥前稍稍松了一线，腾出一只手，从腰间抽出捆扎带，以一种近乎机械的熟练，把他的双手反剪、死死捆住，又扯过一块破布，利落地勒进他嘴里，打成一个结实的口塞。

那个年轻亲信，也被铁锤捆了个结实，嘴里塞了布，扔在物资箱边，吓得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却连哭都不敢大声。

地下三层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发电机不知疲倦的轰鸣，和屠夫被堵住的、粗重的喘息。

林砚从床上跳下来，胸口微微起伏。他先检查了两具亲信的尸体，确认没有漏网、没有发出任何能被外界察觉的警报，又走到桌边，把那部还开着的电台、密码本和一叠电报纸迅速收进背包。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步走到被捆在地上的屠夫面前，蹲了下来。

屠夫仰着脸，嘴里塞着布，那双眼睛里起初还燃烧着指挥官的凶焰和威胁，死死瞪着他，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

可当他看清林砚的脸、看清那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比任何怒吼都更让人心寒的眼睛时，那股凶焰，竟一点点地、不受控制地，变成了某种他多年没体会过的东西——恐惧。

林砚没有打他，也没有急着审问。

他只是那样平静地蹲在屠夫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像在打量一件已经到手、却不打算立刻毁掉的东西。

过了很久，他才伸出手，不紧不慢地，把屠夫嘴里那块破布稍稍松开了一线，却只够他勉强发出声音。

“你不用急着死。”林砚的声音很轻，在发电机的轰鸣里，却字字清晰，“一枪打死你，太便宜你了。”

他看着屠夫瞳孔骤然收缩的样子，一字一句地说：

“你锁在灰楼五楼、六楼的那四十个人——那些替你卖命的人的爹妈、老婆、孩子——我来，替他们，跟你慢慢算这笔账。”

屠夫喉咙里发出一声被堵住的、含混的怒吼，脸因为恐惧和愤怒而扭曲，拼命扭着被捆死的身体，却只能在水泥地上徒劳地蹭出几道声响。

林砚不再看他，重新把那块破布勒紧，彻底封死了他的嘴。他走到那个年轻亲信面前，蹲下来。

那孩子吓得浑身僵硬，眼泪一个劲儿地往下掉，却死死咬着塞嘴的布，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林砚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张脸太年轻了，年轻得让他想起很多年前雪山上的小孙。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确认了一遍捆扎带够结实，又检查了孩子没有受伤，才站起身。

“看好他们两个。”他低声吩咐铁锤，“别让他死，也别让他跑。”

他走到桌边，看了一眼那部电台，又看了看表，三点四十。距离四点整、这部电台必须向上级报平安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

林砚拉过一把椅子，在电台前坐了下来，把缴来的密码本摊开在膝头，就着昏黄的灯光，一页一页地翻，神情平静得像在等一趟准时到站的夜车。

二十分钟后，他要用屠夫的声音和密码，替这个被捆在地上的男人，向他的上级，说出第一句谎话。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