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空档

可眼线这事儿，算是暂时稳住了。我腾出手来，心里那点压不住的火，又烧了起来：那批火铳，得接着摸了。

我坐在账房里，把马六那屋的账，又翻了一遍。钥匙在他腰上，铁柜不清点，木箱里的火药被换了地方。这些，我都记着。可越记，我心里越明白一个理：这夺铳的事儿，急不得，也莽不得。我要是贸贸然去撬那铁柜，钥匙够不着，铳摸不出来，反倒把自己搭进去。

我得先把这矿场上的路数，一条一条摸透了，摸得跟自己的手心一样熟，才敢动手。

火药被换走，是我失算了一步。可这南洋的矿场上，从没有一输到底的棋。我重新把马六那屋的账，在心里过了一遍：钥匙在他腰上，铁柜不清点，木箱里的火药被换了地方。可有一件事，崔济民记了那么久的时辰表，还摆在那儿——番奴换班那盏茶的空档，我亲眼踩过一回，是真的空。只要那个空档还在，我总能寻到机会。

白天，我也没闲着。

我借着管账的由头，在矿场各处转，把番奴换班的活儿，明里暗里，看了个遍。番奴换班，分两拨，一拨换下去歇，一拨接上来巡。两拨人交接的当口，是矿场上最乱的一阵——有人交钥，有人对灯，有人扯着嗓子清点人数，乱哄哄的，谁也顾不上谁。我心里记着：这个乱子，是每天定时来的。只要它还在，我就有缝可钻。

我又让雷大柱，替我盯着那拨接班的番奴，看他们哪个时辰、从哪个门进来，哪个时辰、往哪儿去。雷大柱盯了两天，回来说："换班的点，乱得很，有早有晚，没个准头。可有一桩——他们换班，必得过东厢门口那截过道，堵得死死的。"

我心里一亮。堵得死死的过道，看着是坏事，可反过来想，那正是他们最顾不上旁处的时候。

这天夜里，我又摸到了东厢门口那条过道。

出门前，我照旧把身上收拾了个干净——没带灯笼，没带火折子，连根防身的家伙都没带。黑地里踩点，带的东西越少越稳当。我连鞋都换成了软底的，走路没声。出了棚屋，我贴着矿场的阴影，一步一步往东厢走，每走一步，先用脚尖探探地，怕踩到枯枝瓦片。

夜里黑，矿场上只有几盏稀稀拉拉的灯笼，照不到这边。我摸到过道口，蹲下来，先把自己身上那点动静，压了个干净。

这回，我没急着进，先在过道口，蹲了半晌，听动静。番奴换班的脚步声，从远处响过来，又一拨一拨响过去。我数着数，把那拨换班的人，数了个清清楚楚——子时，整队换班，脚步声齐，可走到东厢门口这截，总会散开几个，落后一截，把那盏茶的空档，生生拉长了一点。

我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堂。

换班那拨人，走到东厢门口，之所以会散开，是因为这截过道窄，他们排不成整队，只能两人一排，挤着过。人一挤，脚步就乱，后头那几个，就跟前头脱了节，中间就空出一截来。那一截，看着是一盏茶的工夫，可要是我算得准，够我摸进去，再摸出来，干完一桩事。

我把这截空档，在心里算了个透。

我又蹲了半晌，把这换班的路数，在心里过了几遍。头一拨，脚步齐整，那是换下去的番奴，往番奴棚屋走；第二拨，脚步散，那是接班的，往矿场各处分。东厢门口这截，偏偏是两拨人交错的当口——头一拨还没走尽，第二拨就涌上来，两下里一挤，反倒把中间空出来，让谁都顾不上一眼。这个空档，是我这些天，一点点摸出来的名堂。

我蹲在墙根下，把那空档的工夫，在心里掐了又掐。从头一拨的尾音落下去，到第二拨的脚步声涌上来，中间那一截，是静着的。我心里默数，大约能数到二十下。二十下，够不够我从过道口摸到马六屋后窗，再摸回来？我拿脚底试了试——够。可也只能将将够，多一步，都不行。

我又蹲了一会儿，把那二十下，在心里反复过了几遍。这南洋的夜，静得很，海风一吹，墙根的老藤沙沙响，反倒把那截静，衬得更实。我心里那点绷着的劲，一点一点，顺着那二十下，慢慢算出了准头。

我正盘算着，过道那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番奴。那脚步，比番奴的沉，走得也不急，像是巡夜的人，慢悠悠地晃过来。我心里一紧，赶紧往阴影里缩了缩，贴着墙根，屏住呼吸。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我透过墙角，眯着眼，看见一个身影，提着一盏灯笼，从过道那头，一步一步走过来。是班总管手下一个巡夜的管事——他平日里，子时从不在东厢这边转，今夜，怎么过来了？

他走到东厢门口，停住，拿灯笼往门口那截照了照，又往过道这边晃了晃，才慢悠悠地转过身，往回走了。

我心里那口气，慢慢吐出来。可那口气还没吐完，我就觉得不对——他刚才那灯笼，往过道这边晃的时候，那光，好像在我蹲的这截阴影边上，停了那么一下。

他看见我了？还是没看见？

我拿不准。可我知道，今夜，这东厢的空档，怕是不好摸了。

我又在过道口蹲了很久，把那巡夜管事的身影，在心里描了一遍。他不是马六的人——马六使唤不动他，他是班总管手下的。可班总管手下那么多管事，偏是他，夜夜守在东厢门口。这不像是班总管随口派的，倒像是有人，专门挑了他，交代了什么。

一连三夜，我都摸到东厢门口踩点。可一连三夜，那个巡夜的管事，都准时在子时前后，晃到东厢门口，提灯照一圈，才走。

他不像是在巡夜。他像是在守着东厢，守着那个空档。

我心里那点火，一下子烧了起来——这不是凑巧。这是有人在防我。是班总管防我，还是马六防我，还是那个灰衫人，把我踩点的事儿，报了上去？我拿不准，可我敢断定：这个空档，被人盯上了。

我蹲在过道口，又待了很久。海风灌过来，凉飕飕的。我想着这三夜的巡夜，想着那个守株待兔般的管事，又想着白天在账房里那点安稳——心里明白，我要是光想着钻空档，是钻不进去的。那空档，被人堵死了。

我得换条路。要么，找出这个巡夜的管事，为什么偏偏守着东厢；要么，就得在他守不住的地方，另开一道口子。

我蹲在过道口，又把这盘棋想了一遍。

巡夜管事守着东厢，可他不盯着番奴换班。他盯的，是东厢门口那截过道——是怕有人趁换班的乱子，摸进马六那屋。这说明，守东厢的人，早知道番奴换班那盏茶的空档，也知道那空档，够人干一件坏事。他是特意，堵在那儿的。

可他堵得住门口，堵不住换班。

我又蹲了一会儿，把这理，又捋了一遍。巡夜管事是人，不是铁打的，他守得了前门，守不了整圈墙。他夜夜提着灯笼，守在门口，可他那灯笼，照不了多远——一到过道那头的拐角，光就够不着了。我只要摸清换班那拨人的路数，掐准那个他够不着的当口，就能从他那灯笼的死角里，钻过去。

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巡夜管事守的是东厢门口，可番奴换班，不是只从门口过。换班的番奴，有一拨，要从东厢那屋的后墙根绕过去——那是条近道，通仓房。巡夜管事守着前门，可那后墙根，他未必看得到。

我心里那点快要灭的火，又亮了起来。

只要我算准了换班那拨人绕后墙的当口，趁巡夜管事守前门的空子，从后墙根摸进去，不就绕开那盏堵死的灯了么？

可这路，我还没踩过，不敢冒进。我得先摸清，换班那拨人，绕后墙是哪个时辰，走得勤不勤。我心里盘算着，这活儿，急不得，得等一个万无一失的夜。

我蹲在过道口，又待了一会儿，把那后墙根的路数，在心里过了几遍。这南洋的夜，海风一阵一阵灌过来，吹得人心口发凉，可我心里那点火，却越烧越旺。我认准了那条后墙根的路——它难走，可它走得通。只要走得通，那批火铳，就还有戏。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往回走。夜里的矿场，黑黢黢的，只有东边马六那屋，透着一点昏黄的灯。我盯着那点光，心里慢慢盘算着——明儿起，我就该盯着那拨绕后墙的番奴了。

〔钩子：第五天夜里，我盯着那个巡夜管事，看他巡完东厢，往哪儿走。他走了三丈远，忽然停住，回头，朝东厢门口，又看了一眼。就在他回头那当口，东厢的番奴，换班了——可这回，换班的脚步，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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