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夜探

换班的脚步乱了，我心里先是一惊，随即又是一喜。

惊的是，东厢换班的空档，果然出了岔子——那番奴换班的点，从子时整，提前了小半个时辰。喜的是，那个巡夜的管事，正回着头看东厢，恰恰错过了番奴换班这一个乱子。两下里一错开，东厢门口，反倒空出了一个比平常还宽的空档。

我心里那盘棋，又活了。

我趁着那乱子，贴着墙根，一矮身，就从东厢门口那截过道，钻了进去。番奴换班的脚步声，就在我头顶乱糟糟地响着，可没有一个人，往过道这头看上一眼。我贴着马六那屋子的墙，一步步摸到后窗下，又停下来，听屋里的动静。

这机会来得不易，我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乱子，是番奴换班规律突然改了才有的——换班的点提前了小半个时辰，正好跟巡夜管事错开。我心里琢磨着，这乱子，来得蹊跷。是真赶巧了，还是有人故意改了换班的点？要是有人故意的，那是帮我还是害我？我一时想不明白，可眼下的空档，是真的，我得先把它用上。夜长梦多，过了这村，未必还有这店。

这一路，我走得比哪回都小心。番奴换班的乱子，就在我身后乱糟糟地搅着，灯笼光在过道那头晃来晃去，像是随时要照过来。我把自己压成一张贴墙的影，一寸一寸往前挪，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直到摸到后窗下，听见屋里没有动静，我那口气，才敢松半口。

屋里，静得很。

马六不在屋里。今夜的时辰，乱了——他那雷打不动的作息，也被这乱子搅了。我心头一跳，这不正是个机会么？马六不在，屋里没人，我正好把那木箱里火药的去向，摸个清楚。

我从后窗那截松动的木条，挤进屋里。屋里一股子酒气，比往常重得多——马六今儿喝多了，满屋子都是那股子呛人的味儿。我借着外头漏进来的那点月光，摸到屋角那口大木箱边，掀开油布一看。

我心里还存着一线指望——也许班总管换火药，只是挪了个位置，没挪出这屋；也许那口木箱里，还留着一两包。

可我掀开油布，那点指望，一下子就灭了。

里头，是空的。只剩一层空油布，和几捆压箱底的干草。

火药，果然被换走了。

我没死心。我蹲下来，拿手在那空木箱里，一寸一寸地摸过去。木箱的底，是厚实的樟木板，接缝严实。我摸到底板靠里的那一角，忽然，手指碰到一条细细的缝——那缝，不是木板该有的，是有人在后头，另开的一道暗门。

我心里一动，拿指头探进去，把那道暗门，轻轻一推。

门，动了。

我心里先是一沉——这木箱，看着是死的，没想到底下还藏着一道活门。可跟着又是一喜：这暗门要是真藏着火药，那我这一趟，就没白来。

我心头猛地一沉，又跟着一喜。这暗门，藏在木箱底下，连马六自己，怕是都未必留意。可推开一看，那暗格里，空空如也——只有一层细灰，和一缕没散尽的火药味儿。

火药，连这里，都被人搬空了。

我蹲在木箱边，心里飞快地转着。这暗格，是马六藏私货的隐秘所在，可连这儿都空了，说明搬空火药的人，连马六这点隐秘都摸得一清二楚。那不是马六自己动的手，是有人，借着马六喝醉的当口，把他的老底，翻了个底朝天。

谁有这个本事？班总管，还是那个灰衫人？

我蹲在木箱边，又摸了摸那暗门的边沿。那缝是新开的，木茬还没磨平，锁扣也新——是这两天才安的。我心里记着这个细节：这暗门，是刚装上的。装暗门的人，八成就是搬空火药的人。他连藏火药的地方，都换了个新的、连马六都摸不着的。

我正想着，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是马六回来了，趿拉着鞋，走得歪歪斜斜，嘴里还含糊地念叨着什么。我心里一紧，赶紧从那截松动的木条，原样挤回后窗外，贴着墙根，大气都不敢出。

马六进了屋，"砰"一声把门关上，又趿拉着鞋，在屋里走了几步。他醉得厉害，脚底下拌蒜，把什么东西碰倒了，"咣当"一声。

我在窗外，屏着气，等他睡下。

可马六这一回，没睡。他醉醺醺地，在屋里翻腾了一阵，忽然，含含糊糊地，骂了一句："娘的，那批火药……班总管个老狐狸，说换就换……也不跟老子说一声……"

火药，是班总管换的。

我心里那句话，一下子坐实了。

马六又咕哝了一阵，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要睡着了。可就在他要睡过去那当口，他又补了一句，含含糊糊的："……可他换哪儿去了，老子……老子都没摸着……"

我贴在墙根下，听着屋里渐渐响起的鼾声，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

马六这两句醉话，听得我心头一跳一跳的。头一句，坐实了换火药的是班总管；第二句，又透出个更要紧的消息——班总管换火药，连马六都瞒着，压根没跟他说一声。马六嘴上骂班总管老狐狸，可他那语气里，还有一层听不太出的意思：他也在心里打鼓。班总管这回连他都瞒，他马六在这矿场上的分量，怕是也要跟着掂量掂量了。

火药是班总管换的，可连马六自己，都不知道换到哪儿去了。这说明，班总管这次动手，连马六都没信——他把那批火药，藏到了一个连马六都摸不着的地方。那我上回摸到的，是马六屋里的火药；这回要找的，是班总管新藏的。这条路，比我想的，更深了。

我又在墙根下蹲了一会儿，把这新理出来的账，在心里过了一遍。班总管换火药，瞒着马六，说明他不光防我这个管账的，连马六这个看铳的，他也防。那他新藏火药的地方，八成连马六都进不去——要么在班总管那间大屋子里，要么，在他手底下哪个亲信那儿。这两处，都比马六的屋，更难摸。

我蹲在墙根下，又待了很久，直到屋里鼾声彻底稳了，才一点点退出去，回了棚屋。

那一夜，我躺在棚屋里，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火药的去向，成了个新的谜。班总管把它藏到了哪儿？那个连马六都摸不着的地方，会不会，就在班总管自己那间大屋子里？还是，他压根就没挪出矿场，只是换了个人看管？我心里那本账，又添了几笔，可每笔，都像隔着雾，看不清。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梦里，我又摸到那口空木箱，掀开油布，底下空空的，只剩一层灰。我伸手去够，却怎么也够不着，急得一头汗。惊醒过来，天已经大亮，外头番奴清点的声音，一声一声传进来。

我披了衣裳，坐在棚屋门口，看着矿场上那帮正忙活的番奴，心里慢慢把新路盘了出来。

火药被班总管藏起来了，马六屋里的那口木箱，算是废了。可班总管要把火药搬走，总得有个地方搬——他不是一个人，他手下还有几个亲信管事。那批火药，要么在班总管那间大屋子，要么，就在他哪个亲信手里。我得先看看，班总管那间大屋子，最近有没有反常。

我又想起一件事：昨夜我摸那暗门的时候，那门是新装的，锁扣也是新的。这说明，装暗门、搬火药，都是这两天的事。既然是这两天的事，那批火药，未必搬得太远——兴许，就藏在班总管眼皮子底下那几间屋子里。

我心里那本账，又添了一笔：得想法子，进班总管那间大屋子看看。

可我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班总管那间大屋子，是他平日里见人、算账的地方，进进出出的人多，他绝不会把火药，明晃晃地藏在那儿。他要是真把火药挪进了自己屋，那也得是挪进个外人轻易摸不到的死角——铁柜夹层，书箱后头，墙角的暗柜，这些地方，才是他藏东西的路数。

我坐在棚屋门口，看着矿场上那帮忙活的番奴，心里慢慢盘算着。这条路，急不得，也得跟摸马六屋一样，一点一点，把班总管那间屋的路数，摸熟了才行。可我也明白，留给我的时间，怕是越来越少了——班总管既然连火药都动了手，就说明他心里的疑，也快压不住了。

〔钩子：第二天，我借着送账的由头，又进了班总管那间大屋子。我拿眼睛，把屋里能藏东西的地方，一个个扫过去——铁柜、书箱、墙角的暗柜。可扫到最后一处，我忽然停住了。班总管那间屋的墙根，有一块地砖，颜色比旁边深了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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