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地砖,我记了一宿。
第二天一早,班总管屋里要对账,我揣着账本就去了。进门前我把脸上那点急功近利的样子又添了添——一个想往上爬的账房,本该是这副德行。班总管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俩铁球,眼皮耷拉着,也不叫我坐。
我把账本摊在桌上,一页一页报。报的是这三天收了多少矿、出了多少工、发了多少灯油。班总管也不看账,就听我报,时不时嗯一声。
报了两页,他忽然开口:"霍账房,你来矿场,有日子了吧?"
我心里一紧,嘴上却答得顺当:"回老爷,小半年了。"
"小半年。"他重复了一遍,铁球在手里转了一圈,"会算账,人也机灵。比前头那个老东西,强。"
前头那个老东西,就是先前被我掀翻、后来倒台的那个管事。我听他提这个,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低头:"老爷抬举,小的就是瞎算。"
"瞎算?"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瞎算能把我这本烂账,算得齐齐整整?"
我不敢接这话,赶紧翻了一页,接着往下报。报着报着,脚下一绊似的,人往前一栽,顺势就蹲下去系鞋带。
眼睛是往下垂的,可什么都没逃过。
那块砖,就在墙根第三块的位置。比旁边的砖,颜色深了不止一点——旁边的砖是旧的,被多少年的脚底板磨得发乌,唯独它,新。新砖缝里嵌的泥,还带着潮气。我用指节轻轻敲了敲,底下是空的,闷闷的一声,不是实心砖踩在夯土上的那种实响。
我蹲了也就两息的工夫。系完鞋带站起来,跟没事人一样,接着报我的账。
可心里那根弦,已经绷到了头。
这底下,是个暗格。
火药没了,木箱空了,马六那醉鬼又连火药搬到哪儿去了都说不清。班总管这种人,钱和要命的东西,从来不肯离身。他把火药挪到自己屋,不搁柜里,不搁床上,就埋在脚底下——这才是他能干出来的事。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他大概是这么想的。
出了那间大屋,我没敢多停,一直走到废巷口才靠在墙上,长出了一口气。
崔济民早就在那儿等着。他看我脸色,就知道有戏,凑过来压低声音:"看见了?"
"墙根那块新砖。"我说,"底下是空的。"
他眯起眼:"火药真在他脚底下?"
"八成。"我抹了把脸,"可那块砖,我今天动不了。他坐椅子上盯着我,我要是敢多摸一下,当场就得露。这事儿急不得。"
崔济民点点头,忽然又凑近半步:"马六那头,我这两宿没白蹲。"
我精神一振:"他又漏什么了?"
"那把铜钥匙。"崔济民咂了咂嘴,"就是开他屋那铁柜的。他平日不攥手里,拿根细铁链子拴在裤腰带上。可一喝高了就不一样——我在他窗根底下蹲了两宿,听他在屋里嘟嘟囔囔。他说,喝完了,腰带解下来往椅背上一搭,钥匙就挂在床头那根旧木橛子上。他还骂来着,说姓班的手伸得长,前阵子趁他睡死,把他钥匙摸走过一回,好在他后来醒了,追出去骂了半条街。"
我蹲下身,让他把那两宿听来的,一句一句再学一遍。
崔济民咽了口唾沫,压着嗓子,学马六那醉醺醺的腔调:"他头一宿是这么念叨的——'姓班的,你摸我钥匙……你摸得着钥匙,你摸不着……嘿嘿,你摸不着……'后头就笑,笑得跟哭似的。第二宿更不像话,拍着床板喊,'火药……火药又不是我的……你自己藏的,你自己守着,凭什么让我替你看……'"
我听到这儿,心里那点零碎,一下子拼上了。
火药不是马六藏的。是班总管自己藏的,只让马六在外头望风。马六连火药搁哪儿,都不知道。这跟我上回夜探,摸进马六屋,木箱空了、暗格也空了,是对上的——他那屋,本来就没东西。
"他还说什么了?"我追问。
"就这些。"崔济民摇头,"后头就打起呼噜了。我贴着墙根听了半天,一个字没再蹦出来。"
我愣了一下。
班总管摸过马六的钥匙?
我蹲在墙根下,把这话前前后后咂摸了一遍。班总管能趁马六睡死摸他钥匙,说明这两个人,表面是一个台上一个台下,背地里互相都不放心。班总管信不过马六守火药,马六也防着班总管黑吃黑。
可这里头有个别扭处。
"不对。"我皱起眉,"火药要是真在地砖底下,那钥匙开的是哪个柜?马六那铁柜,我上回去摸过,空的。"
崔济民也挠头:"这我就没听明白了。"
我站起身,在废巷里来回走了两步,把这事儿一点点捋。
马六腰上那把钥匙,开的是他自己屋里那个空铁柜。可火药不在铁柜里,在地砖底下。地砖那个暗格,班总管既然敢搁自己脚底下,就轮不到马六来开——那钥匙,八成是班总管自己掌着,钥匙长什么样,挂哪儿,我连边都没摸着。
这么一想,刚才那点高兴劲儿,又下去了一半。
"我盯着砖呢。"我最后说,"砖这条线,先挂着,等机会。钥匙这条线——"我顿了顿,"马六那把钥匙,他白天拴腰上,我摸不着。只有他喝醉了,挂到床头那木橛子上,那几个时辰,钥匙才是离了他身的。这就是我们的空档。"
崔济民眼睛亮了一下:"你是说,趁他喝醉那几个时辰——"
"可你想过没有,"我反问他,"那把钥匙,开的是他自己屋那个空柜。火药不在他柜里,在班总管脚底下。我们就算把马六这把钥匙摸到手,又能拿它开哪把锁?"
崔济民一下卡壳了:"这……"
"所以钥匙这条线,眼下不急着动。"我说,"它是条备用的路。地砖那条线,才是正主。可正主那条线,我们现在连门都摸不着。两条线,都得候着。"
"先别急。"我按住他,"那木橛子在哪面墙,钥匙挂没挂稳,他睡死到什么份上,都得再看两宿。马六那小子,喝多了也有醒的时候,真让他惊着了,一条命事小,打草惊蛇事大。"
崔济民应了,又去了。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没睡踏实。地砖在班总管脚底下,钥匙在马六腰上,这两条线,一条够不着,一条刚摸到点边。我隔着棚顶那层破席子,听外头海风呜呜地响,心里那本账,一页一页翻。
我琢磨着马六那几句醉话。他说"火药又不是我的"——可见班总管把他支得远远的,连藏哪儿都不告诉他。这人在班总管手底下,表面上是看火药的,实际上就是个被拿住了短处、用来顶缸的。真出了事,头一个被推出来当替罪羊的,就是他。
这种人,心里那股怨,迟早要炸。我现在不急着动他,我等他自己那股怨,烧到顶。
后半夜,崔济民摸回来了。他蹲在我铺位边上,气息有点喘:"霍哥,出事了——不对,是有变化。"
我一骨碌坐起来。
"马六今晚喝得比哪回都多。"崔济民压着嗓子,"我蹲到他窗根底下,听见他屋里扑腾了一阵,跟摔坛子似的。等了小半个时辰,没动静了,我从后窗缝往里瞅——你猜怎么着?"
"说。"
"他没把钥匙挂那木橛子上。"崔济民咽了口唾沫,"人醉得跟死猪似的,倒头就砸床上了。那钥匙,我瞧着他从腰上扯下来,随手往枕头底下一塞——不对,像是没塞利索,顺着那床板缝,滑下去了。他自己压根不知道。"
我心里咯噔一下。
钥匙离身了,这是好事。可它离的不是木橛子,是滑进了床缝里。那地方黑灯瞎火,又压在人身下,摸都没法摸。
"明天呢?"我问。
"明天一早他一醒,那钥匙肯定又回他腰上了。"崔济民说,"这空档,就这一宿。"
我在黑暗里坐着,半晌没言语。
窗外的风停了一阵,能听见隔壁棚里有人磨牙。我把这一宿的得失,在心里称了又称。摸到钥匙的空档,是真的;可这空档窄得像刀刃,摸进去就是拿命换。
"你看了几眼?"我忽然问,"他那床缝,有多宽?"
"也就一巴掌。"崔济民比划了一下,"钥匙掉进去,黑灯瞎火,得伸手进去掏。他那条命就压在旁边,喘气跟拉风箱似的。"
"巡夜的呢?"
"刚过去一拨,下一拨,少说还有一袋烟的工夫。"
一袋烟。我咬了咬后槽牙。这工夫,够我钻进去,可不够我掏出来再退出来。万一马六在这当口翻个身,我那只手,就得让他拿住。
不值得。这一把,赌的不是钥匙,是我这条命。
〔钩子:钥匙是离了身,可它掉在了我看不见、也够不着的地方。就这一宿的工夫——我盯着马六那间黑屋子,心里飞快地盘算:要不要今夜,就赌这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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