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疑心

我最后没赌。

后半夜我硬把崔济民按回去了。马六醉是醉，可他那屋外头，巡夜的番奴两炷香就转一圈。黑灯瞎火去摸床缝里那把钥匙，摸着了是运，摸不着、让番奴拿灯一照，我这条命就得搁那儿。这种赌，不划算。

天蒙蒙亮，我俩蹲在废巷口，就着凉水啃了块糠饼。

"你说，"我压着声音，"班总管这两天，会不会已经觉出点什么了？"

崔济民嚼着饼，含混不清："不能吧？咱们昨夜的事，神不知鬼不觉。"

"不是昨夜。"我摇头，"是我前儿送账，蹲下去系鞋带那一下。我蹲得太自然了，自然得过了头。班总管是什么人？他手底下过的人，比我见的都多。一个账房，好好的鞋带散了，我偏不早不晚，蹲在他那块砖前头系——你说，他留不留心？"

崔济民饼都忘了嚼，盯着我："那……他要是真起了疑——"

"他要真起了疑，"我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今天，就该有动静。咱们等着。"

我这话说出去，心里其实也没底。可我知道，他这种老狐狸，不会打草惊蛇。他要动我，一定是先扔个套，看我往不往里钻。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账房，心里却留了个心眼——班总管这人，我总觉得他这两天看我的眼神，有点不对。

不对在哪，我说不上来。就是他盘铁球的手，比往日慢了半拍。

果然，到了晌午，他派人来叫我。

"霍账房，"那巡夜管事皮笑肉不笑，"老爷请您过去，有笔账要您重新誊。"

我心里一沉，面上却不敢露。揣了账本就跟着去。

进了大屋，班总管没坐太师椅，站在那张旧方桌前头，桌上摊着一本旧账。他指了指凳子："坐。"

我坐下，拿起那本旧账翻。翻了两页，我就觉出味来了。

这账，有鬼。

上头有一笔，是上月中旬的口粮出入。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放了多少粮，我亲手点的，是一百二十石。可这本账上，写的是一百四十石。多出来二十石。

这不是班总管记错了。他记性比谁都好。

他这是给我下套呢。

我捏着那页纸，指尖压在那"一百四十石"上，脑子里飞快地转。这本旧账，是他亲手交给我的。他为什么早不给、晚不给，偏赶在我蹲过那块砖之后给？他就是要拿这笔假数，试我这个账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抬头瞥了他一眼。他斜靠在太师椅上，半边脸在光里，半边脸在影里，手里那俩铁球，不紧不慢地转。他看似闭目养神，可我知道，他竖着耳朵，一个字一个字都在听。

他故意在一本旧账里夹了个假数，看我怎么办。我要是顺着他这假数往下做，把账上多出的二十石抹平、做成我自己贪了，那他就坐实了——霍归海这人，见钱眼开，可以拿捏。我要是一口咬定这数不对，当众拆穿，他立马就能反过来说我心有鬼、盯着账上那点油水。

我捏着那页纸，后脊梁汗就下来了。

他这是起疑了。多半是我前天蹲下去系鞋带那一下，让他记心里了。

可越是这时候，越不能乱。

我低着头，装模作样把那页账又看了两遍，然后拿起笔，蘸了墨，就着他给的那笔假数，一笔一笔往下誊。誊到那二十石的时候，我故意把它拆成两笔：一笔记成"赏下人工钱"，一笔记成"添置灯油杂物"——表面上是平了账，实际上，是我"贪"了那二十石里的一小部分，大头做成了公中开销。

我誊得那叫一个认真，一笔一划，连眉头都不皱。

誊完了，双手把账本捧过去，陪着笑："老爷，您看这么誊，可还使得？上回那笔口粮，后头查起来也好说话。"

班总管接过去，慢慢翻。我站在桌前，手心全是汗，脸上那点谄笑却不敢收。

他翻了两页，忽然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霍账房是个明白人。"

我心里那块石头，落地一半。他这是信了我这出戏——一个见钱眼开、会顺着他的假账往自己兜里捞的账房，才是他能放心用的账房。

可我还没敢全松劲。

他把账本往桌上一撂，忽然收了笑："账是小事。有件事，我得问问你。"

我垂着手："老爷您说。"

"我那间屋，"他眼睛眯起来，直勾勾盯着我，"最近，是不是进耗子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这是在试我。那块地砖，那点泥印子，他自己心里有数。他不说地砖，说耗子——就等我接话。我要是露出半点"我知道你屋底下有东西"的意思，当场就是个死。

我一愣，随即陪笑："耗子？矿场里哪夜没耗子。老爷屋里粮食多，招耗子也是常情。要不回头我让人洒点石灰？"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那眼神像针一样往我肉里扎。我脸上的笑，纹丝不动，心跳却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半晌，他摆摆手："罢了。下去吧。"

我倒退着出了大屋，腿肚子都有点转筋。

一出门，我没回账房，拐进废巷，找了个背风的墙角，蹲下来，把刚才那一幕，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他为什么今天忽然给我这页假账？是我哪里露了马脚，还是他本来就要敲打我？我琢磨着，多半是后者。他手里那点把柄——地砖底下那点东西，本来就见不得光。他今天这一出，不是真要查我，是要借着假账，把我也拉到他那条船上。我顺着那二十石做了手脚，就等于我也在那本烂账上，摁了自己的手印。往后，他想拿捏我，就有了抓手。

好嘛。我心里冷笑一声。他以为我是个见钱眼开、一勾就上钩的。那我就装成这样。装得越像，往后他越不防我。

这一关，算我混过去了。可我知道，班总管只是暂时压下了疑心，没真打消。他这种老狐狸，心里那本账，记得比我还清。他今天这一出，就是要我急——他笃定我急了就会出错。

果然，当天傍晚，坏消息就传下来了。

矿上管仓的那个番奴，挨棚吆喝：从今天起，口粮扣三天，等损耗对清楚了再放。

底下当时就炸了锅。三百多号人，本来口粮就紧，再扣三天，这是要逼死人。雷大柱当场就要往仓房冲，被我一把薅住。

我知道这一声吆喝意味着什么。班总管没真拿我怎么样，他是拿这三百号人的肚子，当做人质。他要看的，是我霍归海在这三百号人面前，到底站哪边。我要是替矿工出头，他就有话说——霍归海这人，笼络人心，图谋不轨。我要是缩着脖子不吭声，那这三百号人，从今往后就不会再信我。

这是个两头堵的局。可越是这种局，越不能急。

"你疯了？"我压低声音，"这就是他等着呢。你一冲，正好给他递话，说我们这帮人反。"

雷大柱憋得满脸通红，拳头攥得咯咯响："那三百多号人，三天吃什么？"

崔济民在旁边拉了他一把，压着声音劝："大柱，你先别急。霍哥心里有数。"

"有数？"雷大柱压着火，嗓门却压不住，"昨天还一人两碗稀的，今天说扣就扣。再过两天，人饿趴下了，拿什么去摸那块破砖？"

"摸砖的事，"我低声说，"一天都急不得。可这口粮，我一天都不能让他白扣。"

我望着仓房那方向，牙关咬得死紧。

他这是敲山震虎，也是真饿我们三天，看我霍归海到底是个只会顺着假账捞钱的软蛋，还是个会替矿工出头的硬茬。

我深吸一口气。

"吃什么——"我说，"我去跟他算这笔账。但不是现在。三天，他想饿我们三天，我就让他这三天，一天都扣不踏实。"

〔钩子：班总管当着我的面，把三天口粮的签条撕了。他以为我霍归海为了那点假账上的好处，会低着头把这口气咽下去。他不知道，我账册底下，还压着另一本——那是他三个月都不敢翻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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